第69章 他第一次去質問祖母(2/2)
「孫德全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她說這句話時語氣淡淡的,好像在說一個偷了廚房剩菜的下人,「死了還留後手,倒是小瞧了他。」
陸行舟的心猛地往下沉。他以為祖母會否認,會解釋,會像從前無數次一樣用「為了侯府」這四個字把一切都包裹成一個無可奈何的選擇。可老太君沒有,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也就是說,這是真的。」陸行舟的聲音有些發乾,但依然穩住了,「你出銀子搭上宮裡的舊女官,在婚書上動手腳。出銀子給柳氏,給她買藥,給我沈昭寧母親下藥。」
老太君忽然抬起眼,聲音拔高了一分,目光第一次透出鋒利來,「沈家的門第配得上你,沈昭寧的嫁妝填得了侯府的窟窿。她嫁給陸家的話哪一點辱沒了她?你娶她哪一點委屈了你?我把最好的婚事端到你面前,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所以你是承認了。」陸行舟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樁婚事是被人動過手腳的。你不僅知道,你還幫了忙。婚書是換的,媒人是收買的,沈昭寧是被挑中的。不是被我挑中,是被你和蘇家挑中,因為沈昭寧有錢,因為沈昭寧家裡沒人能替她撐腰,因為沈昭寧就算嫁進來也只能忍。」
「你又何必說得這樣難聽?」老太君嘆了口氣,好像他是在無理取鬧,「當年沈家被軍餉案拖下水,沈崇山被貶,沈母那副身子骨本來就不好。沈家能攀上侯府這門親事,是他沈崇山燒了高香。我做這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替侯府打算?你爹死得早,二房那群廢物一個都撐不起門面。我要是像你一樣事事講良心,侯府早就垮了。」
「沈母的身子骨本來就好?」陸行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你出銀子買藥毒死的。」
「那是柳氏自己做的主。」老太君的聲音驟然冷下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般紋絲不動,「我只讓她把沈母的藥稍微調一調,讓她沒力氣再查那些不該查的東西。我不知道柳氏下手那麼重,更不知道她換了馬兜鈴。柳氏辦砸了事,那是她自己蠢,你休要把人命算到我頭上。」
陸行舟站在老太君面前,周身都冷透了。
陸行舟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祖母會否認,會辯解,會推卸,可陸行舟沒想到祖母會用這種語氣,像在討論一樁不太成功的田產買賣,像在抱怨一個下人辦事不力。沈母的死在她嘴裡不是一樁命案,只是一個「辦砸了的事」。
老太君看著陸行舟,目光裡帶著一種陸行舟從未見過的輕蔑,「你若是有本事把沈昭寧攏住,何至於此?你若早點把沈昭寧的心收住,讓她死心塌地跟著你,讓她替侯府辦事而不是替她那個死去的娘查什麼舊案,侯府這些年能走到這一步?可你是怎麼做的?」
陸行舟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發現,在這個屋子裡,在這張他從小跪著請安的榻前,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楚過自己的祖母。
老太君的臉上沒有愧疚,沒有後悔,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她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因為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侯府,只要是為了侯府,什麼髒事都可以被原諒。
老太君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銅鐘被敲響之後留下的嗡嗡餘音,「你坐在世子這個位置上,就是侯府的世子。你不該為了一個女人來質問自己的祖母,更不該為了沈昭寧去跟裴硯那小子攪在一起把侯府往刀口上推。」
陸行舟站直了身體。心裡的寒意從四肢百骸匯攏到胸口,凍成一塊又硬又冷的東西。他不再憤怒了,也不覺得悲哀了,只是覺得冷,從裡到外的冷。
「我不是來質問你的。」陸行舟把桌上攤著的帳簿和便條一張一張收起來放回袖中,動作很慢,「我只是來確認一件事。」
陸行舟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的天光透進來落在他的肩上,襯得他的背影格外清瘦。
「祖母,」他停了一下,「您活了六十多年,有沒有哪一天想過,被你當成棋子的那些人,也是會疼的?」
老太君沒有回答。她端端的坐在那裡,花白的髮髻一絲不亂,臉上的皺紋像刻上去的碑文,紋絲不動。
陸行舟沒有等。他走出壽安堂,穿過月亮門,走過抄手遊廊。腳步比來時更快,衣擺在風裡獵獵作響。
陸行舟不想再在這座宅子裡待了,也再也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