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第一次去質問祖母(1/2)
陸行舟在客棧又坐了一夜。
桌上攤著那本從庫房舊木箱裡找出來的暗帳孫德全的字跡工整而細密,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癸卯年二月,支銀五百兩,京中媒人打點,備註「蘇」;三月,支銀三百兩,宮中舊女官往來,備註「換」;四月,支銀二百兩,沈家二房柳氏,備註「藥」。
三筆銀子,加起來正好一千兩。一千兩,買斷了沈母的命,也買斷了他陸行舟自以為是的「真心」。
沈昭寧把帳簿翻到封底,老太君那張便條還夾在裡面,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不必讓世子知曉。七年前他已經是世子了,可在祖母眼裡,他只是一個需要被瞞著的棋子。和沈昭寧一樣。整個侯府都是祖母的棋盤,他和沈昭寧不過是擺在上面被人撥弄的子。
天快亮時陸行舟把帳簿收進袖中,站起來整了整衣袍。鏡子裡的自己眼眶凹陷,下頜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空了一塊。
陸行舟用冷水洗了把臉,推開門下樓。陸安已經套好馬車等在客棧門口了,看見他出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世子。陸行舟嗯了一聲上了車,陸安問他去哪兒,他說:「回府。」
侯府的早晨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僕婦們在廊下灑掃,二房那邊的院門還關著,大約昨夜又打牌到深夜,都還睡著。
老太君住在正院後面的壽安堂,院子裡種著兩棵老槐樹,冬天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像兩把倒插的掃帚。
陸行舟穿過月亮門時老槐樹上忽然撲稜稜飛起一隻烏鴉,叫了一聲飛遠了。他看了一眼那隻烏鴉,腳步沒停。
老太君剛剛起身,丫鬟正在替她梳頭。她坐在鏡前,一頭花白的頭髮披散在肩上,比平日裡盤起髮髻時顯得蒼老許多。
但老太君從鏡子裡看見陸行舟進來時,脊背立刻挺直了,臉上的皺紋在一瞬間重新繃緊,恢復了當家老太君應有的端肅。
「行舟回來了。」老太君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得像一面繃了六十年的老鼓面,聽不出任何鬆動,「在外面住了這麼些日子,總算想起還有個家了?」
「讓她退下。」陸行舟看著那個正在梳頭的丫鬟。
丫鬟手一抖,梳子差點掉在地上。老太君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丫鬟如蒙大赦般放下梳子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祖孫二人。老太君自己拿起梳子,不緊不慢把頭髮挽成一個髻,用一根玉簪別住,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陸行舟。
老太君的臉上沒有意外,沒有心虛,甚至沒有太多表情。活了六十多年,在後宅和世家之間周旋了大半輩子,她什麼陣仗都見過,什麼質問都接得住。
「說吧。」老太君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像在問今天早上吃什麼。
陸行舟從袖中取出那本帳簿翻開,攤在老太君面前。「癸卯年二月,支銀五百兩,京中媒人打點,備註『蘇』。三月,支銀三百兩,宮中舊女官往來,備註『換』。四月,支銀二百兩,沈家二房柳氏,備註『藥』。」陸行舟每念一筆用手指點一筆,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這三筆銀子,都是你批的。從公中走,不走二房。最後是孫德全替你記的帳。」
陸行舟把老太君給孫德全的那張便條從帳簿封底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不必讓世子知曉』。祖母,你告訴我,為什麼不必讓我知曉?」
老太君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盞時瓷器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她的臉色沒有變,至少面上沒有變,只是嘴角的紋路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聽見了一件不太愉快但又算不上意外的事。
「孫德全那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她說這句話時語氣淡淡的,好像在說一個偷了廚房剩菜的下人,「死了還留後手,倒是小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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