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假名字後面,是個死掉的帳房(2/2)
他在抄這些信的時候,把自己認為重要的內容用右手做了批註。比如某封信稿的邊角上寫著「此信送馮二爺」,另一封寫著「周家娘子取走」,還有一封寫著「二老爺親自交代」。
沈昭寧拿起那本薄帳冊翻開。帳冊不是何安記的,是他從侯府二房偷偷撕下來的。帳冊上記錄的是二房經手的幾筆銀錢往來,數目不大,但收付雙方的名字很耐人尋味。付款方寫的是「馮」,收款方寫的是「周」。馮二爺,周家娘子。最後一筆記錄的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備註欄里寫著四個字:莊子洗契。
何安把這些東西藏了七年。他不是在替自己留後路,是在替自己的良心留證據。
沈昭寧拿起那枚牛角印章對著光看了看。印面上刻著一個「陸」字,篆書,刀法工整。這不是二房陸崇文的私印,陸崇文的私印她見過,刻的是「崇文」二字。這枚印只有一個「陸」字,是侯府的公用籤押印,用於府中日常往來的票據和文書。何安能拿到這枚印,說明他在二房外院跑腿時經手的不僅僅是信,還有需要蓋印的文書。
裴硯從她手裡接過印章翻看了一下,聲音沉了下來,「侯府的公用籤押印,按理應該收在帳房,由專人保管。何安一個跑腿的小廝能拿到這枚印,說明二房有人在替他開方便之門。」
他把印章放回箱子裡,看向櫃檯後面的婦人。「何安有沒有跟你說過,這枚印他是怎麼拿到的?」
婦人搖了搖頭,眼眶還是紅的。「他沒細說。只說有一回二老爺讓他去帳房取一樣東西,帳房的人不在,抽屜沒鎖,他看見印就放在抽屜里,鬼使神差就拿走了。他說他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拿,就是覺得……覺得那些信上蓋的印和這枚印很像,想著萬一將來出了事,有個東西能證明那些信是從侯府出去的。」
沈昭寧把信稿、帳冊和印章重新放回箱子裡,合上蓋子。「這隻箱子,我們要帶回京城。你男人回來之後,告訴他,讓他去京城督察院找我。我不是來拿他的,是來謝他的。他藏了七年的東西,能替一個死了七年的人翻案。」
婦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聲音沙啞。「他會不會有事?」
「不會。」沈昭寧站起來,「真正該怕的人,不是他。」
從雜貨鋪出來,雪已經化了大半。街面上的泥濘更深了,踩上去一腳一個印子。沈昭寧抱著那隻木箱和裴硯上了馬車,馬車調過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侯府的公用籤押印,用在侯府和三皇子府往來的文書上。何安偷了這枚印,侯府竟然沒有追查。一個跑腿的小廝偷了府里的公章,帳房的人會發現不了?發現了為什麼不報?除非帳房的人自己也在替二房辦事,不敢聲張。」
裴硯說:「二房陸崇文替三皇子府跑腿,老太君知不知情暫且不論,但侯府的帳房一定知情。帳房管著侯府的公中銀錢,二房挪銀子填三皇子府的窟窿,沒有帳房配合做帳,根本做不平。何安偷走的那本帳冊上,馮二爺和周家娘子之間的銀錢往來,走的應該就是侯府公中的帳。」
「二房替三皇子府洗鹿鳴莊的地契,是七年前的事。也就是說,侯府和三皇子府的勾連,從七年前就開始了。」
「何安是第三個。」她忽然說。
裴硯抬眼看她。
「韓徹是第一個。他發現了軍餉的貓膩,把另冊交給了母親,然後死了。母親是第二個。她把證據封進了西山密室,然後死了。何安是第三個。他偷了印章,藏了信稿和帳冊,跑回了通州老家,躲了七年。他沒有死,是因為三皇子的人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拿了這些東西。韓徹死在他知道得太多,母親死在她藏得太多。何安活下來,是因為他躲得夠遠,也夠安靜。」
沈昭寧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箱蓋上的手。母親的手也曾這樣按在一隻木匣上,把證據封好,藏進西山深處那間永遠不會有人找到的密室里。
馬車在暮色里駛進京城。街燈次第亮起來,光從車簾縫隙里透進來,掠過沈昭寧的臉。裴硯讓車夫把車趕到督察院。到了督察院門口,兩個人走進值房。
裴硯把何安的那疊信稿、帳冊和印章擺在案上,和所有的證據在燈下排成一條線,從韓徹的死到沈蘅的死,從鹿鳴莊的洗契到侯府的公用籤押印。
裴硯站在案前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證據夠了,足夠把陸崇文從侯府里拖出來。也足夠讓老太君再也說不出『侯府和軍餉案沒有直接關聯』這句話。」
沈昭寧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那枚刻著「陸」字的牛角印章上。
「什麼時候動?」
「等何安到京城,錄完口供。他手裡的東西,加上他的口供,侯府二房洗鹿鳴莊地契的事就鐵證如山了。陸崇文跑不掉,替陸崇文做帳的帳房也跑不掉。老太君遞的那張字條,加上二房七年前替三皇子府洗契的舊帳,侯府交通皇子、參與洗贓的罪名,誰也洗不掉了。」
沈昭寧把印章拿起來,放回木箱裡。銅鎖咔嗒一聲扣上,在安靜的值房裡格外清脆。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督察院的燈籠在風裡晃著,光從窗紙上透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站了片刻,轉過身。
「走吧。明天還要見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