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們像一對真正的夫妻(2/2)
後來沈家真的倒了。父兄流放的那一天,她站在侯府門口,遠遠看著押解的隊伍從長街盡頭走過。沈崇山回過頭,隔著整條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怨恨,只有疲憊。
她那時候才明白,父親不是絕情,是早就知道沈家被人盯上了。
如今她親手把沈家的舊帳掀開,不是要害沈崇山,是要搶在別人動手之前,先把膿瘡剜出來。被人彈劾,尚可自辯,被人坐實,才是萬劫不復。
天色將晚時,裴硯從臥房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袍子,外面披了件厚氅,臉色雖然慘白,但腳步已經穩了許多。他走進書房時,沈昭寧正把何帳房的住址謄抄完畢。
「聽說沈家來人了。」他在她對面坐下。
「來過了,又走了。」沈昭寧把信封遞給春喜,「柳氏慌了。我父親一停職,她手裡最大的牌就沒了。」
裴硯看著她,「你怎麼想?」
「沈家是我父親的沈家,不是我繼母的。我要保住沈家的根基,就要先把柳氏從沈家連根拔掉。」
裴硯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筆,蘸了蘸墨,寫了幾行字,推過來。
沈昭寧低頭一看,是讓督察院僉事配合她調閱沈崇山舊案原始卷宗的手書,落款處蓋了裴硯的官印。
「吏部停他的職,是因為御史台彈劾。但彈劾的依據是我讓人遞過去的摘抄帳目,做不得鐵證。」裴硯把筆擱下,「你要替沈崇山翻案,就要拿到原始卷宗。那份卷宗在吏部檔案庫封存著,沒有督察院的批文調不出來。」
沈昭寧捏著那張信紙,抬起頭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寫的?」
「剛才。」
沈昭寧把信紙折好收進袖中,和那枚銅印放在一起。兩樣東西貼著她的手臂,一個溫的,一個涼的。
「裴硯。」她叫他的名字。
「嗯?」
「等這些事都了了,我給你開一副調養的藥。」沈昭寧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被他扯歪的大氅領口重新攏好,「你這身體,不能再靠猛藥硬扛了。」
裴硯低頭看著她替自己整理衣領的手。那雙手不大,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是煎過藥、算過帳、翻過舊檔、守過病人、握過刀的手。
裴硯伸手,覆住了她的手。
沈昭寧的動作停住了。
裴硯的手比她的涼,掌心卻溫熱。他的手指收攏,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沒有用力,也沒有馬上放開。
「那就等事情了了。」他說。
沈昭寧沒有抽手。
窗外的暮色從淺灰變成深藍,書房的燭火還沒有點起來,兩個人就那樣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小片昏暗。她的手被他握著,彼此的體溫在掌心裡慢慢交融。沈昭寧心跳加快,臉上迅速紅溫。
春喜端了燭台進來,看見這一幕,腳步一頓,笑開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輕響驚動了沈昭寧。她猛的把手抽回來,轉身去點桌上的燭台。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心虛,火摺子撥了幾下都沒著,手指有些不穩。沈昭寧懊惱不已,明明說好了只當盟友,怎麼會生出不該有的想法。
身後傳來裴硯的笑聲。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沈昭寧有點惱火,像炸毛的小貓。
「沒什麼。」裴硯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沙啞,饒有興趣,像逗只小貓一樣,「只是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沒有那麼長了。」
沈昭寧試了幾次,終於把燭火點燃了。
她沒有接話,桌前坐下來,壓下心裡的悸動,翻開那份何帳房的住址記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何帳房大概後天到京城。他到了之後,我要借你督察院的地方審他。」
「隨你。」
裴硯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張寫滿蠅頭小字的紙,「劉老太醫那個外室,我去辦。」
「你的傷還沒好。」
「我帶人去,不是自己去。」他說,「你把線頭都理出來了,剩下的,我替你收網。」
沈昭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前世她一個人扛了三年,扛到油盡燈枯,沒有人跟她說過「我替你」。
如今有人說了。
沈昭寧低下頭,遮掩少女心事,把那張紙推過去,「外室住在城西柳樹胡同,最裡頭那家。門口有兩棵槐樹。」
裴硯拿起紙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今晚不用守了,好好睡一覺。」
裴硯拉開門走了出去。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幾下。沈昭寧趕緊伸手攏住火苗,等風過去了才鬆開。
沈昭寧把那枚銅印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印紐被磨得發亮,是因為常年被人握在手裡。裴硯把這東西給她,不止是信任,是把他經營了十年的底牌,交了一半到她手上。
她握緊銅印,收進袖中。
沈昭寧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院子裡,裴硯正站在廊下,和督察院來的一個下屬低聲交代著什麼。雪後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個下屬領命離開後,裴硯轉過身,隔著半個院子看見了她。
兩個人對望了一瞬。
裴硯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昭寧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忽然覺得心裡某個一直空著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填上了一角。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