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周書(四)(1/2)
姬滿第一次使用這柄劍的時候,心裡十分驚異。
他已經走遍四方,南至深山,東臨蒼海,天下的奇珍異寶,已經很少有他未曾見過。
但使用這柄劍時,令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時候,頭一次見到無垠的蒼海,頭一次見到朔北那些高大猙獰的戎族————都是忽然覺察到這個世界的廣闊。
但那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後來總是回想偃師把這柄劍交給他時的情景。
偃師提起一副弓箭交給他,三個人來到院中,然後令他的學生、姬滿的新工正,立在三丈之外。
「王請將他當做敵酋,射他的額頭。」偃師道。
姬滿滿弓。
「我聽說王的射技冠絕萬軍。」
「是。」
「那麼此箭射出,我的學生就要死了。」
「我不會殺死我的臣子。」
「請王以必殺之心射出此箭。」
「好。」
「請射。」
姬滿望准其人的額頭,箭尖與額頭一線時,那是一種感覺。
就仿佛太陽東升西落,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他的弓與箭,就如同自然中的必然,井利和梁固都說他技近乎道。
這種必中的感覺他有過數萬次,無論箭尖那頭是人頭還是靶子,每一次都不曾落空。
於是他放弦,「奪」的一聲,這一箭擦過青年的臉頰,釘在了他身後的石牆上。
姬滿沉默地放下手。
「王沒有受到任何干擾。」
「絲毫沒有。」
「直到現在,王也認為這一箭是應當中的。」
「理應必中。」
「那麼若要這一箭不中,自然就得有它不中的理由。」
「偃師之意,這柄劍可以引動這種理由?」姬滿道,「譬如剛好這副弓箭有些極細微的偏差,我感覺不出,卻可以影響結果;或者箭出之時,正好刮過一陣妖風;抑或我一生引弓數萬次,總有一次失誤————剛好就是這次。」
「在王眼中,剛剛這些發生了嗎?」
「沒有。但也許有些我觀測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並沒有。」偃師道,「因為王所列舉之事的發生,同樣需要理由。」
「唔。」
「王試看,這是一條鐵索。」
「不錯。」
「它由數個鐵環連綴而成,一件事從起始到結果,正如這條鐵鏈從頭到尾,一環環相聯繫。」偃師道,「我想請王理解這個鏈」與環」的概念。」
偃師又取了幾條鐵鏈,扣在彼此鐵環上,這就不是一條鐵索了,而是相互連綴。
「每一條事鏈」都不是孤立的,每一環也都不是只在一條事鏈」之中。」偃師將這隻鐵章魚鋪在地上,「王試看,這就是一個粗陋簡單的模型。」
」
「因此,弓箭有差,可以追溯到工匠、材木;風向有變,可以追溯氣的流動;王若忽然失誤,也許是肌骨的失控,也許是心神的失控,都會各有緣由。每一個剛好」都不是孤立的,人們眼中的隨機之事,只是因為醞釀它們的過程發生在視野之外。」偃師道,「實際上我們的世界環環相扣,若要影響、更改其中一環,就要施加對應的力量。這柄劍不能令一天前的我對這副弓箭做手腳,也沒有調動氣流的權柄,更沒有影響王之心神肌骨的能力。」
姬滿似懂非懂:「那麼,這柄劍————」
偃師雙手奉起,將其獻在他面前:「它是一枚萬能環」。
」
偃師沒有給它取名字,姬滿在用它保障了今年的春耕之後,將其命名為命偃師叮囑說,這種替代不可多為。事鏈完成後,它的重量由整條環承受,其中一部分自然會落在這柄劍和它的主人身上。事鏈越大、越長,就越沉重,而人的承受是有上限的,即便王是天下最強的人也一樣。
但對姬滿來說,如果使用這種神力的後果只是自己背負,那其實再合適不過。天子本就背負著天下生民的生死悲喜,《惡命》的願景如果可以用一柄劍去推進,實在是夢寐以求之事。
「偃師,這柄劍是用什麼鑄成的?」在那之後,姬滿問道。
「析木。」
「這種神異,能夠從劍中抽離出來,鑄造進我的身體嗎?」
「哈哈,此不能也。」
「那偃師還鑄造了其他的劍嗎?」
偃師笑而不語。
日子一幕幕似乎閃得很快,斷續、殘碎,時間不是慢慢走過,有時是奔跑,有時是飛躍,有時候是忽然消失又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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