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周書(四)(2/2)
日子一幕幕似乎閃得很快,斷續、殘碎,時間不是慢慢走過,有時是奔跑,有時是飛躍,有時候是忽然消失又出現。
立在朱色的寢殿前,望著鎬京之外的田野變成一大片黃澄的時候,穆王決定啟程巡遊了。
曾經征討過的犬戎已經徹底安服,他在鎬京已經待了太久,他擔心自己不記得土地上的生民,也擔心自己的耳目被蒙蔽,受當年在犬戎之西的所見,他將方向定為了西方。
在駁斥了謀父的反對,反擊了他的冷嘲熱諷之後,天子的車駕儀仗在鎬京之外備好了。
五色之旗,十二駕車馬,八位御者,七位侍者,一百位各業工匠,八隊舞樂之官,八百偃偶,八百七萃之士,二百箱禮物,白圭、玄璧、銅鐵、瓷綢等等。
整個鎬京的人都在門前送別王的車駕,他的臣子,他的民眾,他的妃後與兒女。
謀父黑著臉,伯冏含著笑。井利和梁固帶著未能同往的遺憾他們如今已經是王朝的重臣,不能再隨意縱馬馳騁了。美麗的妃子們依依不捨地望著他的身影,幾個兒女依偎在母親的腿旁。
工正已經不算新臣,他的疾症又犯了,抱著頭倒在地上。祭司們很慌亂,說是不祥之兆,姬滿不喜歡他們,裝作沒有聽見,示意高奔戎扶起這位年輕的臣子,把他交給旁邊的偃師。
「要不還是早些回去吧。」偃師卻沒有扶這位學生,甚至也沒有看他,姬滿坐在車內注意到這一幕。
工正痛苦地倒在地上,不知有沒有聽見。
每次工正發疾,偃師都是不太關心的樣子,似乎已經習慣。偃師是姬滿見過最神通廣大的人,所以他曾經也疑惑他為什麼不治好工正的頭疾。
偃師說他的腦袋裡就像兩個人在打架,他治不了這個。
姬滿也將工正招來問過這個問題,這位永遠不摘下覆面的工正說這是沒辦法避免的痛苦,但這種痛苦也令他產生了靈感,他正在編寫一門神奇的術。
「寫成之後你會進獻給我嗎?」姬滿威聲問。
「自將獻於王。」他道。
偃師和工正都不會隨他前去,偃師說要繼續鑄劍,他希望等姬滿從西境回來後,能用他繪好的圖前去西境。姬滿大度地應允了他。
如今姬滿也沒有太多地在意這個插曲,朝他望來的人太多了,百姓們湧出城郭向他送別,他坐在車駕之中,沒有太多言語,保持了一位天子應有的威儀。
舞樂既作,隊伍向西方而去了。
道路已經開闢出來,上次西征之後,回程的路上,姬滿帶著軍隊修築了一條寬容八乘的大道。如今道旁種植的柳樹已經高垂青發。
行三千里,隊伍越過了犬戎之西境。
在古書中,這篇區域被稱為「西漠」或「西海」,意即和東海一樣的無垠之地,如今他們頭一次涉足這裡。
在踏足的第一時間,姬滿令隨行畫師在周王朝邊境上向西繪製,將所見之山、所遇之湖全部記下。
然而他們走了很久,還是只有荒涼的原野和遠遠的山,當年見到的奇異景象仿佛一場夢境。
但姬滿一定沒有記錯,他記得長著翅膀的噬人之蛇,他在和犬戎的最後一場戰役里遭遇了它,他將它殺死,然後獲得了西方部落的答謝和玉器,上面繪著漂亮的青鳥。
周沒有那樣漂亮的玉石,也沒有那樣精巧的雕琢技藝。那玉器現在就帶在身後的車中。
因此姬滿花了很多天去尋找當時的那個部落,最後在曠野上發現了它的一點痕跡,是被掩埋的殘垣和生滿斷草的淺墳。
在鎬京的日子,他向西方發去了好幾次信使,大多查無音信,唯一回來之人也說什麼人都沒有找到。如今似乎得到驗證。
「看來是向更西遷徙了。」高奔戎沉聲說。
這名高大威猛的禁衛立在那裡像一堵牆,而且頗愛嚴肅地下一些沒有根據的判斷,姬滿從車窗探出頭來,示意他往旁邊挪挪。
「那是不是人骨,拾起來我看。」姬滿道。
高奔戎扯斷了那人一條腿骨,兩手奉上來。
姬滿「嘖」了一聲,沒有伸手,就眼去看,見這黃骨上一道巨大鋒利的溝壑。
姬滿沉凝了一會兒:「這是何物?」
「大腿骨。」
女侍們在旁邊忍笑。
赤驥的御者起身過來,瞧了瞧:「似乎非獅非虎。」
姬滿看向高奔戎:「你喜在山林獵獸,可見過這樣深銳的爪痕?」
高奔戎搖搖頭:「不曾。」
「西境多奇獸。看來不只那一條飛蛇。」姬滿示意他將這腿骨放回去,「傳令七萃之士,將這裡清理一遍。」
高奔戎將這條腿骨又拼回去,王宮的精銳們紛紛下馬而來。
覆土枯草很快被清理乾淨,一具具殘破的屍骨露了出來,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具,很多具旁邊還散落著兵刃。
「起墳,俱都掩埋吧。以周禮葬之。」姬滿道。
死亡是一件莊重的事情,沒有人言談嬉笑了,依照王朝的禮制,從者們將這片屍骨掩埋,放了一箱玉陶為隨葬,並為他們修築了墳瑩,刻下了碑文,最後以牲畜饗之。
小部落難以在殘酷的天地間生存,這也是周的先賢們經歷過的往事,都刻在歌詩之中。
姬滿注視了他們一會兒,令離開這個部落,繼續向西行進。
他們走得很慢,探索得也很細,隊伍應當是越走越高的,但時間也在流逝,所以實際上當他們遇上第一處人煙的時候,嫩草正從大地上長了出來,接連雪山,包攏湖泊,仿佛一片青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