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朱鏡夜談不寢(2/2)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裴液回過神,笑了笑。
「兩個大腳垂在那兒晃。」李西洲仰著頭,「拉我上去行嗎?」
裴液伏下身,把大半個身子、胳膊、劍連成一線垂了下去。
「還是夠不著。」
「你蹦一下。」
李西洲頗無言,深吸口氣奮力一跳,兩手抓住了劍鞘。
「握緊了啊。」裴液把她跟條魚似的釣了上來,呵呵直笑,「你握力很好。」
這誇讚很真誠,但李西洲沒覺受用,她上來後坐在裴液旁邊,把懷裡抱著的暖氅披在身上,抱膝縮了進去,不動了。
「我把李幽朧的婚事定下了,請朦兒給我唱了一遍《西洲曲》。」她道,「李蠶南明天就出宮去住,這件事算辦完了。」
裴液點點頭。
「你勞苦功高,想要什麼賞賜嗎?」
裴液想了想:「沒什麼缺的,不若賜些俗物吧。」
「你手裡攥不住錢,想用的時候尋我支取就是。」
「……」裴液動了動腿,「那就是什麼都不給唄。」
「我要給你的東西,千萬黃金不足稱。」李西洲淡聲道,「你且等著吧。」
裴液想了想:「許綽欠我的新年禮物也是這麼說的。」
李西洲看他一眼。
裴液回看她一眼。
「那就是兩份。」裴液仰著頭自言自語道。
李西洲沒理會:「魚嗣誠沒能打開洛神宮,那麼就沒人能打開它了。或者說,本來也就沒人能打開它,他們要進去,就只有蹭母親主動打開的門。」
「你說,洛神宮裡是『太子的冕服』。」裴液記得,「現在故皇后應該不會開門了。」
李西洲沉默一會兒,輕聲道:「不,她還會再打開一次。」
「……」裴液愕然。
「留給我的門。」
「……」
「我見到那座宮殿,就知道它在等著我進入的。」李西洲輕聲道,「我要找到她留給我的路,然後走進去,拿到她留給我的東西。」
「你覺得,需要多久?」
李西洲仰起頭來:「本來,我一直弄不太清的,但我聽魚嗣誠說,『六十年要到了』。」
裴液怔:「我沒懂這個時間是什麼意思。」
「嗯,因為你對它不敏感啦,那也很正常。」
「……什麼意思?」
「你知道,本朝皇帝是何時登基的麼?」李西洲道。
「二十七年前?」
「那你知道,那年他多大年紀嗎?」
「這不知道了。」
「那年,他三十二歲。」
「哦……」這下裴液意識到什麼了,「二十七加三十二……聖人今年五十九歲……只差一年了!」
李西洲望著冷涼的夜空,輕聲道:「母親比他大一歲。」
「……」
「所以我想,可能還剩下一個月吧。」李西洲長嘆一聲,「也許還不到,總之,現在輪到我們了。」
裴液沒有講話,他摩挲著身旁的劍。
「不過換個方向想,還有整整一個月嘛。」李西洲微微一笑,「至少這一個月了里,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這倒也是,裴液想。
縱然世事無常、川流不息,但縮小到個人的尺度來看,中間還是有大量可以偷懶的空間,能有一個月確定無虞的時間來休息習劍,已是件難得的幸事了。
「你的劍修得如何,要批你個假,出宮一趟麼?」李西洲漫不經心道。
裴液偏頭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行啊。」
於是兩人安靜下來了,誰也沒再說話,就仰頭望著月亮,各自想著事情。
過了不知多久,裴液在心裡打開【知意】,一字字發道:「在幹嗎?」
就算在這樣的深夜,另一隻青鳥還是即刻把翅膀展了開來,好像同樣夜中未寐。
「看月亮。」
「你看月亮左半邊那塊兒,像不像個胖兔子。」
「唔……真的。」
「好久不見,明天出來聊聊嗎。廿日將近,《鞦韆索》該寫下一篇了吧。」
「是啊,裴少俠能離宮了?」
「晉陽殿下高抬貴手,大概算是回家省親吧。這宮裡太冷冰冰了,壓得慌,得出去透透氣。」
「來吧,年節過去,這時節城裡已有來赴羽鱗試的了。」
「我還有個武舉要打呢。」
「你那個要靠後了。」
「許綽。」
「嗯。」
「我覺得晉陽殿下人挺好的,我願意跟她做朋友了。你說她願意跟我交朋友嗎?」
「……」
「嗯?」
「你好好做殿下的下屬,不可有僭越之心。」
「……」
「聽到沒有。」
「知道了。」
裴液轉向李西洲,李西洲淡眸看向他。
裴液朝她翻了個白眼。
兩人安靜地在屋頂上坐了一整夜,誰也沒有說話,一直到天色熹微,李西洲裹著暖氅倒在屋頂上睡著了。
裴液也不再往知意傳消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