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一月擇樹(1/2)
「這個時節,柳枝竟然就已經破芽了啊。」趙白璧忽然停住步子,盯住了河邊一棵柳樹,灰杆上零星的青綠小痣,得頗眼尖才能發現。
「是啊。」李堯道。
他在前面走著,應了一聲,目光卻不在女子所言的柳樹上,也沒停下步子,沉默地遙遙望著城際。
「南邊到底是暖和得多。」趙白璧蹦跳兩步從後面追上來,將一柄細長的劍拐杖般晃在手裡,「這風雖然也是刀子,不過是溫柔的小刀子。」
十年的時光似乎不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她確實從一個女孩兒長成了一個女人,但靈魂卻仿佛是拓印過來,眼神依然是小時候的樣子,清亮、靈動、自由,仿佛永遠不會有什麼憂慮。
但李堯變了很多。
從他身上幾乎很難看到那個怯懦男孩的外殼了,他完全地重新生長了出來,像一枚幼嫩的芽長成挺拔的樹,有了硬朗的軀幹和堅硬的外皮,劍在他腰間垂掛著,在不想動用的時候,他絕不會去觸碰它。
「更破了。」他道。
「什麼更破了?」
「這座城更破了。」李堯望著天,「十年,我們把荒人攔在了北疆,但它更破了,還是這麼多饑民。」
「那我們再用十年,把它蓋好就行了。」趙白璧拿劍鞘給每一株經過身邊的柳樹都來上一下,吟唱著,「……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喂,快接。」
李堯仰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帝在內宮,長子攝政,就攝出這麼個樣子嗎?……在我進城時倒曉得遣人來要兵權。」
「是『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你真不覺得這歌好聽麼,那歌女說是絕曲呢,我要是學不會,估計就失傳了。」趙白璧自己哼了一會兒,道,「我要進宮一趟,你一起嗎?」
李堯回過神來,微訝:「現在嗎?我要先去一趟寺里,不如明日再同去?」
「不必,既如此,我先去幫你探探路好了。」趙白璧微微一笑,「夜裡再見。」
「也好,你謹慎些,注意安全。」
「我又不做偷雞摸狗的事。」趙白璧笑道,「這麼多年,只有你屢屢不安全,我什麼時候不安全過。」
李堯笑了下,這時他臉上才似乎又顯出些那個赧然男孩兒的樣子:「那就先別過。」
趙白璧擺擺手,輕哼著不知名的調子離開了。李堯低頭看了看地面,直著向南走去。
也許是錯覺,這座大寺似乎也破舊了一些,但也許它自建成以來就一直如此,幾百年的風雨澆濯,早已褪去浮華,留下本色。
這是京中最大的一座寺院,童年時姨娘信佛,李堯對這裡並不陌生,或者說,今年他二十二歲,生命里有佛寺的時間要更長些。
小時候李堯就很喜歡這裡,因為這裡牆很厚、帷幕很厚,人和人之間的距離也放得遠,大家互相不怎麼說話,而是都朝著佛祖說話。
因而就顯得寧靜安詳。
亦或只是因為姨娘來到這裡時會變得寧靜安詳。
李堯分不清幼時的感覺從何而來,不過在北疆的血里、屍堆里時,他有時就會想到這裡,想到姨娘裙子上說不清的氣味,想到那個光頭白須的蒼老和尚。
說不清寺門來往的人是多了還是少了,李堯邁步走進去,被知客僧勸下了佩劍,他想不起、亦或從來也不知道幼時記憶里那和尚的名號,此時也不知怎麼打問,只大概形容了一番,見知客僧也一頭霧水,便含笑擺擺手,自己往裡去了。
長大後重遊幼時記憶里的場景,總會有種疏隔感,李堯在陌生的人群里穿過,從前他看到的都是來來去去的腰和腿,有纖細的有寬大的,如今他看到的都是肩膀和頭臉,同樣也是有纖細的有寬大的。
他一邊穿行一邊緩緩辨認著,直到意識到面前這尊實在尋常的香鼎就是那個曾經最喜歡繞著玩兒的又高又重、總也猜測不出全貌的大東西,他忽然笑了笑,輕嘆了口氣。
「居士,若要焚香,需往前殿去買。」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道,李堯回了下頭,又低了下頭,見著一個灰衣老和尚。
光頭白須,李堯一下就認出了他。手裡拿著掃帚,正掃到了他的腳邊。
見李堯怔忡,老僧鬆開了掃把,露出個藹祥的微笑:「居士認得貧僧麼?」
李堯合掌一躬:「幼時和長輩來寺中,記得是蒙禪師接待。」
老僧微微一笑:「那想是至少是十年以前了,這十年來,貧僧沒再在前殿侍奉。」
「是十年前。」
「既然有緣,居士是祈福還是還願,貧僧依然為你引路就是。」老僧道,「若要求籤,此殿二百文一枚。」
李堯頓了一會兒:「我不求籤,也不祈福。只是幼時聽長輩說,有苦痛煩惱時,就來寺里拜拜佛,因而前來。」
老僧定了一下,抬頭看了看他,將掃帚倚在肩頭,向他兩掌合十:「我佛慈悲,入寺眾生,無不因苦痛悲惱而來。居士一表人才,身當壯年,姿若龍騰,是因何種苦痛呢?」
「我亦不知。依佛家見,都有何種苦痛?」
老僧微微一笑:「居士也讀佛經嗎?」
「有時淺閱些佛道之書。」
「佛家有曰『三苦』。」
「何謂『三苦』?」
「居士苦痛,可因五體病恙、饑寒纏身、求而不得而來嗎?」老僧道,「苦者本苦,謂之『苦苦』,生而在世,肉體凡胎,未有不苦於苦者也。殿外眾生,多因此而來。」
李堯搖搖頭:「我雖也感於『苦苦』,卻非因此而來。」
「那麼,是因完滿破滅,生者離亡麼?」老僧道,「人生有限,事物之變化無終,美好之物總會離去,幸樂最終會帶來悲痛,摯愛反目,親友離世,由樂帶來的痛苦,是謂『壞苦』。」
李堯沉默了一會兒:「若說完滿破滅,大約如是吧。十年前君將之禍,我家中盡遭洗戮,十年來,我在北疆戰場殺傷性命無數,也見許多令人淚下的生死別離。今我回京,帝在宮中昏淫不知天日,皇長子李彰把持朝政,只一意搜斂無度,堂堂都城之中,拆家破戶、妻離子散,曾經安居樂業之景,破敗如斯。」
「阿彌陀佛。」老僧合掌,面容整肅,「既如此,居士有掃平寰宇之心,是百姓之福業。盡力而為,殺惡護善,清整人間,自不負此生。」
「……可是,什麼才是我的敵人呢?」
老僧微怔,看向了他年輕的面目。
李堯仰了仰頭,沒什麼表情道:「有一天,我會殺了李彰,也殺了龍椅上的皇帝,親征北疆,平定荒禍,勵精圖治,使大唐有長治久安之景……但禪師,我替換皇權,就要清洗務盡,凡舊旗之下,一併殺絕。前兩年我遇到一位教司坊流落街頭的殘肢少女,原來其父早年做官,不敢不從都城淫威,拖延北邊糧草,被我軍殺雞儆猴;我征伐北荒,所率一位軍士,都是兒子或丈夫,沒有幾人回得來。年輕的新兵,一打起來,戰鼓雷雷,有的就哭著跑,跑不兩步,就被監戰官砍下了頭……我也殺過數不清的荒人,他們不是野獸,也是人,有的也會逃、也會求我們放過他同袍的兒子或弟兄……」
他頓了一會兒:「就算我掃平寰宇,昨日已有之事,往日必將再有,把作惡之人碎屍萬段,也無益於紓解心緒。」
老僧安靜地看著他。
許久,他合掌深深一躬,輕聲道:「如此說來,居士竟是苦於『行苦』了。」
「何謂『行苦』?」
老僧緩緩合上眼:「渺渺人世,蒼蒼宇宙,遷流變化,萬海一粟,念之而悲淚難禁。無意義之遼闊,如漂萍之命運,既有所感,無可更改,是為『行苦』。」
他低聲說著,眼皮下真的淌出兩行淚來。
「這種苦,有辦法解決嗎?」
老僧搖搖頭:「居士年紀輕輕,有感於斯,是有大禪心。既悲眾生之牛馬,唯可入我釋門,趨佛陀之座下,求凡心之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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