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寧折血骨,還君此花(四)(2/2)
這個想法像個汩汩不絕的泉眼,很快在她頭腦里漫延開來,然後她發現自己看什麼都帶著一層乾巴巴的紙感了——鮮潤的梨花是兩三筆白粉干在那裡,裙袂輕裾是暈開的粉彩,小孩子的顏色新些,大人的顏色老些,像褪了色,他們的表情也都不會變,畫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真有意思,她怔怔想。
怪不得……原來自己一直看到的一切都是人家的畫,自己也是活在人家的畫裡,怎麼能臆想從畫裡刨出人家沒有畫過的東西呢。
她仰起頭,天上的月亮也成了乾巴巴的一團白,夜幕被黑墨洇濕又干皺,暗淡老舊,沒有絲毫的色澤……她有些呼吸不過來,顫抖著低下了頭。
整個世界……都是一幅畫啊。
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她聽到一道遙遠隱約的語聲:「就遣幽朧赴婚吧,我取了父皇的手諭。」
一道朱紅的長裙,在春夜中微微搖曳著,她摘了面具立在場中,臉色白得像紙,但不是紙,她左半邊身子染了許多片血,斑斑點點的,但那些顏色都很真,沒有塗抹的感覺。
她是一個……真正的人,朦兒莫名想到。
畫裡的人都看向她了,這句話好像也是不應該出現在畫裡的。
李凰目光停在了她身上,李玉瑾猛地轉頭,李琛、李蠶南、剩下的皇子、妃子,全都震愕地看向了她。這幅畫好像開始裂開了,朦兒聽見了紙帛撕裂的聲響,所有人目光都投在那襲紅衣身上,席上又是另一種死寂。
這襲宮中的妖火,所有人見而避之,一直遊蕩在大明宮的邊緣,她好像從來不關心宮裡的事,宮裡的事也從來不過問她。罪皇后唯一留下的子嗣,在很多人看來,她甚至隔膜在所謂「皇子皇女」之外,像個身份曖昧、無家可歸的人,這麼多年來,大明宮確實也避免彰顯她的存在。
與此同時,也沒有人敢在紫宸殿不插手的事情上,去打擾那位聖人。即便這裡杯盤狼藉、見刃傷命,那也只是後宮的事。二十多年,從來如此。
「沒有聽到嗎。」李西洲微啞重複道,「我說,就遣幽朧赴婚吧,我問過李曜了。」
她的聲音很淡很冷,她腰背挺得很直,所以朦兒這時候覺得她像一團火,然後就見她轉過身,朝著自己走來。
就遣幽朧赴婚吧……那是什麼意思呢?
朦兒覺得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意識,但她腦子似乎又沒轉動,她怔怔地望著朝自己走來的紅顏色,她好像真的是一團火,所以走過的地方畫紙都被燒去了,焦糊地蜷縮起來,暴露出真實的世界。
「放下她。」她立在自己面前,道。
臂上扼制的力量消失了,她被重新放著跪倒在了地上。
這襲紅衣卻沒有蹲下,只是垂頭看著她,朦兒仰著頭,看見那白粉月亮掛在她的肩膀旁邊,也被紅色的火燒去了,露出鮮潤的真容來。
然後一種夢幻般的顏色出現在她的視野中,是女子俯身向她遞了下來,如柳葉、如蟬翼的瓣形,白白的、輕霧一樣的綃帶,一朵幽藍的花安靜地搖曳在眼前……它不僅不是乾枯的畫,甚至比現實都更加鮮潤,簡直像采自仙境。
……人間哪有這樣美麗的花呢?除非是從夢裡生長出來。
一霎間這種色彩蔓延開來,身體重新有了知覺,朦兒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淚從她的臉上滾落下來:「晉、晉陽殿下,你說的是真的嗎……我、我太開心了……只要殿下能夠出嫁,我、我就死而無憾了。」
「沒有人需要死,你也不需要。」李西洲平聲道,像宣讀一份詔令。
「……」
「這是洛神的承諾。因為你們拿到了花,所以可以離開這裡。」她驕傲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