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奔月(上)(2/2)
唯這位四殿下情緒依然平淡,他或者不是缺失了什麼身為人的悲喜能力,亦非天道與《易》的漠然影響了他什麼,那更像一切人與人之間、人與事之間、事與事之間的答案都在他眼中天生清晰……因而本就引發不了什麼情緒上的波動。
而實證也絕不會缺席。
南修此時肅聲道:「『天人』者,我無修為,但在場不乏修道高士,見之即證;『天鏡』者,今亦呈於眾卿。」
「三日前『天麟易』成,臣請陛下擇一未來之事問於殿下,須已發生而未結果。時陛下正讀邸報,隨手指曰:『華山青城之劍決,誰為勝者?』,此實為良問,彼時兩宗之主正約在三日後弈劍,除此約外一切未發,而殿下既不修劍,亦不知兩宗宗主姓名。」
南修緩聲道:「彼時陛下告殿下以兩位宗主之姓名修為,殿下三問,陛下三答,而後殿下曰:『梁瀟雨於第九十二劍折,於第九十三招勝百里景,以劍論,梁敗之;以戰論,百里敗之』。」
場上一片安靜,其實不必這位哲子解釋,很多人也知道這是個什麼問題——因為就在此時此刻的大唐西南,兩位宗主的劍斗才剛剛開始!
他們約在午時,此時日晷剛剛指向了午時。
它太熱烈了,幾乎是近日大唐江湖首屈一指的盛事,很多官員都是私下關注江湖的,人們已激烈地討論了兩個月,而即便懂劍之人,也未有能斷言勝負者。
而在三日之前……
即便是含元殿前,聖人垂目之下,彩雲般的青緋朱紫們都微微擾動,但接下來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屏息凝神,他們知道這座大殿在等待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雀唳。
天上掠下一道流青,魂鳥,它不是來自西南,而是來自神京仙人台,在剛剛,早做好準備的仙人台以獨有的手段在第一時間獲知了兩宗劍斗的結果。
御座上那道身影輕輕揮手,示意侍衛拆讀。
侍衛展開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但即刻他高聲念道:「今日申時,梁瀟雨與百里景弈劍於青城落仙坪,第九十二招,梁瀟雨劍折,第九十三招,百里景敗於斷劍。梁瀟雨輸此弈劍而勝此比斗,百里景反之。」
殿前一時寂然。
……
……
裴液抬頭看了看,日頭偏移了些,午時已經過半了。
風已小了許多,甚至帶了些柔意,不過就長安的冬天來說,吹在臉上只不過是變得柔軟的刀子。
裴液坐在檐下階前,托腮望著後院淺塘,心想它昨夜冷時都沒有結凍,今日難道就能凍上嗎?
不過說起來也是,這幾天天候已經夠冷了,為何神京的池塘就是不結冰呢?
……
……
含元殿前,萬聲皆寂。
直到列位在首的那道紫衣低著頭出列,抬手作揖,道:「若一天之論已然論畢,臣請天理院述二天之論。」
元照。
幾百雙眼睛看去,朝臣們當然都知道這身紫衣是立在哪方,如今他立出來不知是何心情。
其實在絕大多數人,甚至許多朱紫心中,所謂「二天論」已然沒有空間了。
「昊天傳意」不僅依然維持著對這方大地的統治,甚至已蘊生出「天人觀世」這樣的實跡,二天論即便能在多年後終於歷經辛苦交出答卷,其尋得的實證,又豈能在這樣的現實面前抗衡?
那位四殿下安靜垂目立在階上,冬風正輕輕飄起他的衣帶,高天之下,那正是大唐唯一的天人。
朱問在這時從承天門前走入。
他從承天門走到朝列的末尾,又從末尾走到列首,朝臣們的目光都微怔地落在他身上。
他懷中捧著四本書,身後帶著一位年輕士子。依然是那樣端正的衣冠與行止,依然是深肅的眉眼與整齊的鬢角,然而他來含元殿前朝見,是單衣赤足。
每個人都感覺這道身影莫名很輕,尤其當風吹來時,他好像就要隨之而去。
朱考之,很多人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這位哲子了。
自從他親自開壇以《十糾》駁去自己的開宗立派之基後,給整個士林留下一地雞毛無人收拾,再也沒有出現。
至今這位哲子的形象在朝官們心中都顯得澀奧,人們不知道他在想著什麼,他也並不現於人前,沉默,端嚴,孤僻,像道神京深處的影子。
如今他來到殿前。
御座上的身影輕聲道:「朱卿,許久不見,你研修二天之論,今日將以何告我?」
朱問端正一禮,起身平肅道:「朱問見過陛下。我研二天論久,頭緒繁多,難以盡理,但約立一大統,其是非尚未得驗,望後繼之人努力之。今日朝議,我擇了四本著書來講,還是有些未成之處,望請包涵。」
這位哲子言語中的端肅比南哲子要規正許多,但這種無甚波動的語氣又莫名透出一種安靜,仿佛這裡不是含元殿前的大朝議,而真的是講學的學壇。
至少這位哲子就是這麼做的。
朱問立上中階,將四冊書放在案上,從第一本開始,平聲而仔細地介紹著自己的工作,從各個領域往《二天》方向的佐證,如何尋找,如何判定真偽;對二天理論體系的建構,哪部分他比較確定,哪些部分還有討論的空間;從《二天》往真實人間的推演,這部分比較順利,但到了深處倒很有些暫時難以破解的門檻……
他就這樣低頭念著講著,就如十多年前在萬眾興奮而期待的目光里木然讀完那篇《性理十糾》,全場死寂後又憤怒譁然,他沒什麼表情地離開講壇。
如今時間一點點流過,天色已有些暗淡下來,那是快要酉時了,朱問就這樣將四本書一一講過,直到他合上最後一頁,才抬起頭來。
場上安靜一霎,才意識到他是講完了。
「此四書已投以印刷,諸君有未解者可尋國子監去領,若有闕疑,可以問於天理院方繼道。」朱問緩緩交代著,說了一些尾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