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冷月(下)(1/2)
裴液大概是第一次從這位哲子臉上看到這樣的神色,即便很細微,也很快淡去,但他目光落在這張接到手裡的字條上,確實安靜了足足三息。
「……多謝。」朱問點點頭。
他聲音和語氣都沒什麼動盪,但裴液莫名覺得那燈下的影子低矮了些,這位年近半百的哲子低頭將字條仔細捋直折好,放入到那個裝著乾花的陶罐里。
他裹了裹棉氅,俯下身擦去滴落木板的墨跡,旁邊裴液正要將案桌搬回去,他轉頭道:「不必了。今日補了兩個時辰,明日你下午練劍過後,晚上可再來此補半個時辰,後面兩天亦可如此。」
「哦,好。」
裴液掃了案桌一眼:「……我順便幫您把筆洗了吧。」
「不必,我還要用。」朱問重新坐在了那張擺著乾花陶罐的舊案前,向他轉過那副深肅的眉眼,如今已有些熟悉,「多謝,沒事,不必掛懷了,你回去休息吧。」
「……好。」
「裴液。」
「嗯?」裴液停步。
「你進了學堂,有什麼自己想學的嗎?」朱問望著他,「我瞧你不很愛讀《儀禮》,這兩天我可以教教你。」
「誰會愛讀《儀禮》啊——」裴液一時脫口而出,下一刻連忙閉嘴。
但朱問只依然端嚴安靜地看著他,並無動怒的樣子。
「那你愛讀什麼呢?我恐怕也指點不了你劍籍,只能教你些書文上的東西。」
「書文上的東西……那可能是,詩詞吧。」裴液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我覺得詩詞很美。」
「詩詞……」朱問微怔,「這倒也是須慢慢積累的東西,我也教不了了。」
「哦,我想也是。」裴液摸頭笑一下,「先生問了我就一答……其實跟朱先生讀《儀禮》也很有所得,不必再額外教我什麼了。」
朱問點點頭,兩人就此別過。
裴液提劍下了樓,走到院門時他又回望一眼,見那道身影依然坐在案前,卻並非端坐的姿勢了,而是向後倚在了窗上,仰頭安靜地望著天上。
而在他望向的那個東方,冷寂無聲的月正升上高天,美如一輪白玉。
……
……
第二天的清晨似乎更冷了些,蟲蟻匿跡,鳥掠寒空,裴液起床洗沐時,昨夜打好的水中已經覆上了一層薄冰。
裴液將它們揉碎在水裡,浣了手與臉,背好劍時,依然是這座舊宅里第一個醒來的人。
今日劍態的修習觸碰到了些鬆動的瓶頸,並非他刻苦的默悟和少女的奇思妙想終於迎來了回報,而是他在走神中莫名想起了昨夜寒天上那輪冷寂的白月,忽然一種渺遠的傷感攫獲了他,就在那一瞬間他似乎感受到自己心的跳動。
裴液不大清楚這種感受從何而來,他把這事和崔照夜說了,崔照夜要他多想想月亮,但再也沒那種感覺,兩個人蹙著眉沉默相對。
「為什麼會想到月亮呢?」崔照夜托腮認真看著他,「裴少俠,你閉上眼認真回想一下,在你心裡……月亮能讓你想起什麼?」
「……」
「嗯?」
「明姑娘?」
「……我覺得,那是一種境界,跟人沒什麼關係。」少女偏過頭緩緩思忖道,「干憑想像是不行的,得在那種身心同感的境界裡,你才能再次觸碰到它。」
「唔。」
「沒關係,很好,我們終於有進度了!」崔照夜明艷的眼睛並無氣餒之意,「咱們這才認識一個月,就已有了推動,以後一定能創造出更多的劍道成果!」
裴液並不是很想跟她創造更多的劍道成果,其實他已經感覺一天一兩銀子都要得有些少了,低頭沉默收拾好自己的劍,在少女「明天見」的揮手裡離開了劍場。
在靈悟這件事情上,裴液還是更相信自己一些。
他來到天理院時,月亮確實又已經掛在了天東,與昨夜一般無二的寧靜氛圍,唯一不同的是,書樓二層竟然沒有亮起燈燭,整座小院都浸沒在夜初暗淡中。
裴液向書樓走去,穿過正堂後卻見到一個倚著柱子的背影,就獨自坐在後院的檐下望著池塘——卻是方繼道。
裴液有些訝異地來到他身邊,方繼道朝他抬起頭來,卻露出個有些惺忪的笑容:「裴兄來了——漏了一天課,要補四個晚上啊。」
「你怎麼在這兒。」裴液拍了拍他有些單薄的士服,肩膀已經有些冰涼,「不怕風寒啊。」
「本來想先披件袍子的,但莫名就是想過來看看。」書生笑起來總是頗為溫暖,「裴兄,我剛還在這兒睡了一覺呢,你猜我夢見什麼?」
裴液睜大眼:「在這兒睡?你還夢,沒給你凍死。」
「倚在柱子上就困了,反正迷迷糊糊的……你且猜。」
「夢見齊昭華親你。」
「……」方繼道裹了裹衣服,「我夢見一個老了的我在旁邊跟我說話。」
「多老?」
「四五十吧。」方繼道望著前面的池塘,「他說這塘眼看要結冰了,問我覺得會是什麼結果?」
「嗯。」
「我說我當然不知道了,朱師都是靠它來判定答案呢。」方繼道卻是開始感到冷了,縮起了腿,「他便問我希望會是什麼結果。」
「你答呢?」
「我……自然是第一求真,第二希望是二天。」方繼道仰著頭,「他卻笑了下,沒說話,我正想問他,卻被一陣風颳醒了。」
方繼道轉過頭來打量了打量少年:「對,他剛剛就站你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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