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玄幻奇幻 > 食仙主 > 第552章 冷月(下)

第552章 冷月(下)(2/2)

目錄

方繼道轉過頭來打量了打量少年:「對,他剛剛就站你這兒。」

裴液下睨他:「好無聊的夢。」

「……」方繼道輕嘆一聲,「確實是我這幾天晚上有些憂思難寐,竟坐在這兒睡著了,不過我是覺得這夢跟真的一樣——人還能夢到自己二十年後的樣子嗎,真是奇妙。」

裴液知道他為何憂思,這是齊昭華苦心許久的事情,這是朱哲子十年的心血,這是士林五姓注目的地方……書生已決心要扛起這杆旗子,但他並不是那種不怕辜負別人期望的人。

裴液給他渡了些暖身的真氣:「行了,回去好好睡吧——我先問你,朱先生去哪兒了?」

「今日放課後,先生說去皇城一趟,晚上會回來的。」方繼道看他,「但做什麼我也沒有多問,我陪你等等吧。」

「不必,你回去睡吧。」

裴液打發走了書生,院中只剩他一人,這種時候少年自然不會想多讀兩頁書,他按劍看著階下的後院……忽然很有種想走下去的衝動。

崔照夜所言的那種「境界」似乎如在指尖,冷月倒映在塘中,裴液定定望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收回了目光。

朱問並沒有嚴令禁止他們踏入此院,也沒圍上柵欄,不過裴液還是不想添什麼麻煩,他一個人安靜地漫步在書樓前面的小院裡,很莫名的,按劍走在這裡時,他確實感覺自己似乎……離天地更近。

松、柏、月影,許多東西似乎都更加清晰起來,事物之間的界限仿佛消失了,人如化入其中。

裴液有些痴怔地徜徉在這方境界裡,不知何時已忍不住拔劍出來,闔著眼,也不拘什麼劍招,就在小院中隨意舞了起來。

劍如一條絲線,牽著少年的身體,裴液不知自己是否是在夢中,但這一刻他確實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人們所言的「天地對人的支配」。

寓形宇內,豈復得脫?劍與人理應化入其中,順著月光、順著柏影,脫形尋本,方能觸及天地深處永恆的「道」。

對無數修道者來說這應當是令人欣羨嫉妒的冥悟,天下九成的修者終身求道,卻至死不知「道」在何處,少年在這樣的年紀緣見一面,往後多少年的修道之路都清明了幾分。

然而對漸漸回過神,持劍怔立的裴液來說,這是場令他有些壓抑沉默的邂逅。

他在修劍院裡苦思修研兩旬,和崔照夜及閣守們不斷努力,不是為了在這裡告訴自己,你的劍應該順天而行的。

他可以學這樣的劍,也一定能用得不輸給任何人,但在這時,在辛巳年臘月的神京城,他要的是另一條道路。

而且一定得是從面前這蒼渺之天中破出來!

裴液定了一會兒,他這時有些體會到方繼道壓力深重的憂思了。

然後他忽然回過頭,見朱問不知何時已立在院邊,其人手裡握著書,立得很靠角落,面容端肅,似並不想打擾到他。

「……朱先生。」裴液連忙下意識將劍藏在背後,頗有種出軌被捉般的尷尬,「我……見院裡沒人,隨便練練劍……上午讀的書溫習過了。」

朱問點點頭,語氣很尋常:「我想起來,你要學《四氣玉燭劍》是不是?」

「啊……對,托許館主向閭鼎哲子問過,說要過些考核,再看傳不傳授。」

「你劍上賦性確實很難得,但一力求劍,真氣似乎也沒太落下,是經脈樹有異嗎?」

裴液驚訝,愣了一會兒,還是如實道:「我丹田脈樹稱為《稟祿》,也叫『丹田種仙』,能吸收靈玄自行生長——靈玄就是……」

朱問點點頭,倒是教誨的語氣了:「仙權是神物,但所來未明,你倚仗之時也需謹慎。」

「……哦。」

朱問抬手輕咳了兩聲,示意樓上道:「走吧,今日有些晚了,但亦可補半個時辰。」

依然是二層小樓的臨風台上,一切陳設確實未變,只昨夜這位哲子似乎把那罐乾花收回了屋中,未令它受霜冷殘損,此時又捧了出來,穩當地放在桌角,拿帕子擦了擦罐子,以拂塵掃了掃莖稈的灰。

這動作很尋常,朱問就此來到案前,與少年相對而坐,朱問依然展開了那本進度剛剛過半的醫書,裴液則仍讀儀禮,今夜就這樣過去。

……

而在天理院之外,神京城醞釀的風浪已如海上黑雲。

二天之論依然杳無音信,很多人已在傳言天理院其實無法完成論證,道理自然也很簡單——已經蹉跎了十年,難道今日說成便能成嗎?

即便那些堅信的聲音心中也難免忐忑,蓋因從來沒有任何能安定人心的隻言片語流出,天理院的牆沉默得與那些松柏一樣。

如今輿論洶洶、人心惶惶,若真可證實,稍微透些風聲出來不行嗎?

然而就是什麼都沒有,千萬士子的翹首以盼似乎觸動不了那位朱哲子的默口鐵心,實際上士林本來早就對這個名字缺乏信任,許多人斥之為反覆小人。

而在二天論沉寂的時候,統治了大唐幾百年的「昊天傳意」卻一直在露出獠牙。

在國報,在朝堂,在國子監,一篇篇的文章鐵一般砸下,這次世家不需要去粉飾什麼,歷史、天文、運勢……到處是觸手可及的證據,需要證明那虛無的「性命之天」確實存在的是二天論的支持者,他們才需要挑戰一個已屹立了幾百年的體系。

而真正在士人們心頭重重一擊的是,號持大唐道統的天理院不止有朱問一人在推進自己的求索。

南修與盧春水潛心二十年的《天易》,於今日宣布撰成了。

這是大唐真正試圖立於人間之上的東西,猶如劍之於雲琅。

那位傳說中的四殿下生於麟目注視之下,長於兩位哲子的親手教導之中,身具麟血,天心知命,從誕世的那一天起,就被稱為上天賜予大唐的孩子。

天理院寄心於其身,天馬行空地以《易》付之,而隨著這位四殿下真的成為千年來第一個修得《易》之人,可能夢幻般代表著「天——麟——《易》」觀世路徑的建構完成。

它當然足以證明「昊天傳意」的穩如磐石,亦代表大唐利矛更鋒銳了一分。

亦代表著……當二天論尚在艱難孵化之時,它的對手已經穿起了神甲。

這正是此時無數人更加擔憂的東西——即便天理院艱難完成了《二天論》的論證,它又有多少勉強和漏洞呢?

它又真的能在《天易》面前站穩腳步嗎?

但這忐忑的擔憂持續不了多久了,消息最先從禮部傳出,然後吏部通知了每一個有入朝之資的京官,是朱問哲子朝見了聖人,說三日後極寒,神京池塘皆凍,《二天》可見結果,大朝議便在那日舉行。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