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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故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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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寫給家僕的便箋:「齊嬸,昨夜散朝路上見五雲樓對面絲瓜賣得賤,有些饞舌,你買些來炒。」

或者:「此樓地面掃完不要再灑水了,書易受潮。」其後又補充:「有些本子很貴的,且不能買到。」

也有寫向政敵的文章或奏摺:「……無儀相鼠,顢頇老驢,因戴寶姓,得駕騏駒。」

或者冷氣刺骨的零碎詞句:「久知魍魎人間住,一一談吐神仙句。」

……

裴液安靜翻著,漸漸的他也找出了些時間上的走向,開始見到一些全是密麻玄奧字跡的紙張,他努力讀了幾行,忽然意識到這些手稿就是「二天論」的起始了。

這位故相在工作上應當是個較真且細緻的人,每頁草稿下面都標註了日期,引用的經籍言語旁邊也都註上了引錄自哪書哪版哪頁……裴液不知這些泛黃的筆墨還有多少價值,反正是小心地歸為原位。

裴液大多還是讀不懂其人思想走過的痕跡,不過也能瞧出他的屢屢碰壁——一次次不同方向的嘗試,一次次的死路,裴液在這裡也看到了「天生德於予」的句子,想來這位故相也嘗試過從「德」去繞的路子,但最終還是迴轉到勇敢的直面。

其實這些句子和上面的便箋一樣鮮活,裴液有時能看到他靈感通暢、奮筆疾書的連墨,有時能看到他的苦思斷續,有時也能看到一些情緒失控的痕跡……只不過這所有的紙墨都已在時間中泛黃陳舊了——這位故相用的顯然既不是「梅青紙」,也不是「奚墨」。

裴液低眸翻過手中這沓稿子,沒見到書信一樣的東西,倒是在最後一頁的邊緣上瞧見了四個小句,夜深無人的閒筆一般,在已時過境遷的今日也難帶來什麼感觸。

似是前人詠精衛的兩句詩:

口銜山石細,心望海波平。

渺渺功難見,區區命已輕。

裴液怔了一會兒,把這沓手稿重新放了回去,後面許多都是這種東西了,他一一略過,翻找更近似書信的格子。

想要重議天理確實是件令人心生敬佩的事,它要極天才的思路才能想到,要極英勇的膽魄才能決定,更要極過人的毅力和才華才能推進。正如許綽所言,這位故相那時才是真正的孤身重圍,周圍的黑暗裡沒有一絲援手,在朝堂上搖搖欲墜地面對無盡攻訐,回來後坐在書樓燭下一點點尋覓所需的真理。

他最後也確實尋到了。

裴液越思忖越覺得……這真是天才般巧妙的手段。

這套「二天」之說巧妙地拆分出了他想要對付的敵人,那顯然不是整個大唐,不是皇帝,更不是麒麟,甚至也不是天意本身。

它們會因慣性產生阻力,但真正在這套天理下受創的,其實只有盤踞大唐的五姓。

很多人……包括裴液自己,其實沒有正確細析他們之間的關係。

當他厭惡李度,厭惡世家,也就難對龍椅上那位以及更後面那傳說中的麒麟有什麼好感。「惡者皆殺」是俠者的信條,「一股腦全殺了」也是很痛快的想法,但未免是種既不負責、又很偷懶的正義。

這位故相的認知顯然要清晰得多——麒麟和皇帝,並不因百姓受壓榨而得利。

無論對這套仙權治國的體制有何看法,這兩者其實都是為整個大唐負責,皇帝不必多言,麒麟更只是大唐與昊天之間的連接,本身並無傾向。

它確實是五姓不可動搖的倚靠,但它不是五姓肆意妄為的指使者。

相反,正因五姓濫行而使大唐運勢下行,時日久了,麒麟才要授意傳詔,以圖重整。

下層有才之士上行,替換掉五姓的酒囊飯袋,難道對大唐不是好事嗎?若此論為真,則挽大唐於危殆;若此論為真,亦令五姓收斂,運勢同樣向好。

所以許相併未觸犯麒麟與聖人。

蒼天生人,是歷來傳行的準則,一切儒釋道等等理論都建立其上,你想宣言人在天意之外的獨立性,又要觸動多少人?

所以許相拈出一「性命之天」。

非以人對天,乃以天對天。

從下面無以對抗世家,於是他竟膽大妄為地去修改最上層的天意,而這修改竟又繞過了皇帝麒麟一層,巧妙地直指其下之世家……一個權與力全來自於大唐本身的凡人,面對這道籠罩自己的天幕能施展出怎樣精妙的才華,裴液已感同身受了。

於是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許相在當時是如此孤身絕境,那,他又是怎麼登上相位的呢?

這問題令他怔了一會兒,但他對現下的神京政局都懵懵懂懂,更不必說當年了,還是先放在心裡留給許綽。

繼而他在面前書信這欄仔細翻找著,並不太難的,他找到了那封許綽口中的薦信。

它是被妥善地收在一方小木匣中,令裴液不必再受翻找案卷的折磨。

打開一瞧,原來所謂薦信,是人家寫給這位故相的。

「周窮吾兄,敬問安好:

今知兄所涉之案已判,竟乃萬眾之前,刑以車裂。

不忍兄受此痛辱,昏噩一晌,終難提筆。

《二天論》我已看過,其之是非我當驗證,諾於此信,還於墓前。

欲恨鬼怪妖魔,又惘王朝古今,天地無情,魑魅搏人,如雷與雨,不知我等所抗者,究竟是眼前惡敵,還是茫茫天地。

兄但有託付者,可持此信置我身邊修學,以續道種。我意冥冥之中必有答案,必以一生求之。

天意從來高難問,生死蠅頭小事爾。

兄先去,弟後至。

情傷筆亂,見恕。

考之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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