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紫宸(下)(2/2)
是中書令王玖。
李度立在陛前躬身拱手,殿中安靜,氣氛一時有些難以察覺的緊張。
這是世家的退步和回答,他們也沉默地憂心著另外兩份奏摺上的文字,比起幾千士人的衝擊,上面這道身影忽然的決心或許更加可怕。
上面之人一時未答,似翻了翻摺子:「卓羽綸與官志沂之論皆切中痛處,我意有所採納,得空會與五姓家主商議,但在近日科舉之事上,便先不做涉及了。」
聲音很淡,但殿中那有些繃緊的氣氛卻就此消弭了——五家與皇共天下,在更多的時候他們是最堅實的同盟,任上是位眼光長遠的明君,他不會忽然就令大唐禍起蕭牆。
李度躬身退回座上,王玖也再拜閉嘴。
上面之人自己翻了會兒摺子,淡聲道:「《新法改》確實是劑良方,御使以為呢?」
季錚是位顴骨突出的中年人,面色冷癱,在朝堂上與那位狄九並為兩塊硬石頭,此時他拜而答道:「臣政事不精,無所指摘,以為亦可——然聖上剛剛言今日不談『法在公卿之上』,臣卻要斗膽求問,王家子鞭死國子監齊瑟一事,也不在法中嗎?」
上面淡聲答道:「此事已交由京兆府刑理,狄九專判。」
「既如此,臣無疑義。」季錚再拜閉嘴。
元照輕輕揉了揉按折的手,眸色直直地看著地面。
「侍中說《新法改》覆蓋《十請》六條,亦以為合適……那禮部怎麼看?」聖眸挪向那位氣質清散的禮部尚書,「科舉改制,事情還是要落在蕭卿身上,施行上可有疑難之處?」
蕭澤彰抬手拜:「禮部於科舉之優改意見已盡數遞於陛前,此外無甚疑難。」
「既如此,」上面之人目光看向了最後到來的那道身影,稍微頓了一下,「元卿看來呢?」
元照木然起身,端正一禮:「臣以為不可。」
殿中一時寂靜,幾道漠然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元照低著頭,視野上緣觸到了那道黃綢的衣擺。
他就此頓住,不再上視。
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
「朝堂動向都已在我腦中。」冬晨臨窗的桌旁,元照嚼著包子,目光望著空處,「唯一不安者,是陛上的傾向……少君。」
「聖意一定傾向《新法改》,元大人,毋庸置疑。」女子淡聲道,清眸看著他,「但只要你說不,那它就不會推行。」
「……」
「只要相信我就可以。」女子低眉飲茶的臉似乎面無表情,淡聲幾乎與上面之人如出一轍,「他不會因此施怒給你的——我們既然手握二天之論,就一定要推行《科舉新法》。」
……
元照孤身立在這座寧靜的紫殿中,女子沒有告知他原因,他這一刻只執行她的意志。等待宣判的滋味一定比剛剛的李度更加令人心肺攥緊……但其實也不過幾個呼吸。
上面之人淡聲道:「且說。」
元照木然開口,如同背誦:「『公薦』必禁,絕無後退之餘地。所謂禮部國子監定資,二十年之內,必又只世家一私塘;所謂御筆覆核,今朝我得一明君,天下清明,明日我主崩,換一昏君,吏治復亂。是曰,『欲湯之滄,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唯拔士不以人情而以文章,不以好惡而以學問,可以振興科舉,為我大唐一豐碑。」
殿中稍靜片刻,李度漠然看著地面,王玖緩緩肅聲:「元照,大唐之權皆天授。」
是的,大唐之權皆天授。
這是一切的核心,元照之意,正是將士人徹底拔起,成為自下而上全然獨立的體系,然而,你不通天,憑什麼觸摸天之大唐的權柄?
這不是士與五姓的矛盾,這是大唐的立國之本。
元照漠然:「不錯,大唐之權皆天授,性命之天,亦在我等頭上。」
無人會在這裡論辯,聖人淡淡點頭:「如此說來,還是要看『二天之論』如何了——盧卿,天理院於此是何看法?」
盧春水一直安靜而端正地坐在角落,今日他來到這裡,似乎只備著這一問。
其人端正行禮,正聲道:「稟陛下,院中朱問哲子正精研此論,意在一月之內拿出結果。」
聖人點點頭,淡聲道:「那便等天理院拿個立得住腳的東西出來再說吧。」
殿中靜謐無聲,盧春水坐回椅上。
「二天之論是件大事,若有進程,屆時便在含元殿行一朝臣大議。」黃袍身影淡聲起身,「今夜到此,諸位請回吧。至於科舉一事,吵吵沒有什麼,不要總是見血了。」
元照王玖皆伏地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