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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大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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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兄能有這份心,已是一等一的俠義了。」文在茲提袖夾口小菜笑道,眼眸疲弱,「我這條命不可救,也不必救。」

「我聽說當時刑部早盯上你,當時若能謹慎些好了。」裴液給他斟酒。

「我知道。」文在茲吃著東西,出人意料道。

「嗯?」

「我若不想死,當時就不會進來;而既入這囹圄,就只暫寄這顆頭在頸上罷了。」文在茲帶著血痕的嘴角淡笑一下,「我在文章中罵他們是老鼠蛆蟲,若刑部一看過來,我便偃旗息鼓、東躲西藏,那究竟誰是老鼠?」

他低下頭大口吃著飯菜:「欲擊響鼓,必奮此身;若惜此身,不為此事。」

「……原來如此。」

「我說了許多真正大逆不道的話,蓋因矯枉之力不可以不過正。」文在茲含糊道,「處死我是應當的,裴兄不必惋惜。」

裴液沒再說話,盤腿安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我這些天跟著朱問哲子讀書。」

文在茲扒飯的動作一下子定住了。

他抬起頭來,蓬髮髒面中的雙眸怔然看著少年。

「我是想,你如果有什麼想帶給朱哲子的話,我可以代為遞交。」裴液道。

「……」

文在茲安靜地緩緩放下了碗筷,一動不動地看著地面。

良久他輕聲道:「……沒什麼可帶的,我是個不肖徒。」

他低了低頭,抬袖揉了揉眼:「老師他又收學生了嗎?」

「前些天收了一位,叫方繼道,是我的同鄉和朋友。」

「『方繼道』,好名字,聽著品性和賦性就都很好。」文在茲輕嘆,低眸笑了一下,「……我正是不能繼先生之道。」

「什麼意思?」

文在茲卻沉默了,目光望著空處,好似回到一處早已遠去的時空。

「我拜入老師門下前,早聽過朱哲子的事跡,其性如松,其志如海……我當時最自傲的便是品性堅韌,自認即便刀斧加身,志猶不改,必能續老師之路。」文在茲輕聲道,「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多麼幼稚的想法……老師又是在多麼孤獨殘酷的一條路上。」

他低下頭:「我膽怯了。」

「我不怕死,我願意揮灑我的生命、才華和勇氣到青史留名的事情中……但我怕將自己投於虛無,塵埃一樣默默無聲地消散。」文在茲默然一嘆,飲一杯酒。

但片刻後他又抬頭,對裴液露出個笑:「不過老師是明白我的。」

裴液給他倒上酒。

「這些天肯定有友人去尋老師請他救我吧。」文在茲向後拄地,望著牢房黑暗的頂,「……死是一件悲事,但每個人都會死,而我已到了可以死的時候了。」

「你才不到三十歲。」

「裴兄讀不讀話本?」

裴液挑眉:「我最愛讀了。」

「同道中人,那麼我問你,二百頁的本子,就一定比一百頁的本子好看嗎?」文在茲酒足飯飽,曼聲道,「一個話本是為了講好一個故事,不是為了把自己寫的很長,故事講完了,也就可以結尾了——一個人的一生也一樣。」

「離開天理院時,我問老師說,天意浩蕩,我卑而懼之,不願如塵填海,若求其下者,可有通路?老師說,擇一人間事業而死之,無之悔亦可。」文在茲雙眸明亮,「如今我已以身命為士林之先驅——裴兄,我的二十八年,難道不比庸人的一百年更精彩、更完整嗎?」

「是,很對。」裴液無可反駁,點了點頭。

片刻後輕聲道:「反正我若駁倒了你,你忽然不願死了,屆時我又不能救你出來,也太戲弄人。」

文在茲大笑。

席上只剩殘羹冷炙,裴液收拾離開,走出牢房前聽得身後忽然顫聲喚道:「裴兄。」

裴液回過頭。

文在茲顫巍巍從懷裡取出一張髒皺得不成樣子的字條,微啞道:「老師若問遺言,只把此句交給他,便說是學生終生奉行之志……請他老人家,保重身體。」

裴液伸手接過,低頭看去,字跡依稀可辨,是句他見過的話:「天意自古高難問,生死蠅頭小事爾。」

……

深冬,午後。

刑場之外聚了無數灰白色的士服,仰著或蒼白、或悲戚、或憤怒的臉,而除了喑啞的哽咽之外就只有沉默。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中,那道散發踉蹌的身影終於被推出來了。

他垂著頭,有些人見過這道飄搖的身影,此時有些不敢相認他的虛弱和瘦削,但更多的人還是第一次看見,從此他們對「文在茲」三個字的印象就是一條冬日的干松。

然後這條干松被推在劊子手身前了,劊子手拭了拭刀,將之高高舉起。

散發下的面容隨著刀抬了起來,第一次含笑看向了圍攏望來的千萬道面孔,高聲吟道:「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蒼灰的天,冷淡的雲,暗紅的地面,圍攏著無數悲憤的面孔。文在茲的死一定傷到了他們,也令他們更為憤怒。

裴液在刀光落下前轉過頭去,見到了人群邊緣那道端嚴樸實的身影,和路邊乾枯的蓬草一個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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