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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大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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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生,明日我告一天假,晚間再來補課。」立在檐下看著朱問走回來時,裴液道。

朱問點點頭:「可,須在戌時前過來。」

「是。」

這位哲子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一絲不苟地洗著茶壺,裴液動了動喉嚨,也沒再多言,就此一拜離去。

二天論依然在懸而未決,一樁對士林士氣打擊極大的刑案卻要落定了。

文在茲,八九月時神京士林最響亮的一道聲音。

早在外地士子進京之前,早在世家的陰影還壓得人喘不過氣時,甚至早在禁薦摺子遞上去之前,這名儒生就已在向那些貴不可侵的五姓之人肆無忌憚地冷嘲怒諷。

他的聲音響起在五雲樓,響起在綠華台,響起在國子監,甚至響起在皇城之下;他每篇流傳的詩文都堂堂正正地署上自己的姓名,似乎那些令士林噤若寒蟬的陰影全不在他眼中。

而在兩個月後,他也終於因言獲罪,被投入重獄了。

其實很多人都看出,在其人被捕前的一個月,刑部就已經盯上他了,只等著他的失言再多一些,留下的罪證更威重一些,便要一舉讓他萬劫不復。

然而即便其人已經入獄,這個名字連同那些流傳的文章依然是往後兩個月里的士林鬥爭中一道鑼鼓般的振心之音,他當面呵斥世家為豬狗鼠蟲,寫下的短文和詩句極盡嘲諷之能事,幾近放蕩地將一切眼前的威權踩到腳下來罵,這種徹徹底底的冒犯在人們心中產生的震顫是難以言喻的。

很多人真的是在這些詩文面前才怔忡地想起來……五姓其實和他們一樣,也都只是一模一樣的人而已。

許多後來的人都沒有見過文在茲,但這個名字確實早已成為擰束不同地域士子、激發所有人勇氣的一個符號。

而對裴液來說,他在入京的第一天就已見過其人,卻是到現在才知道他身上承載的意義。

冬日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冷寂,女子呼出的白氣散向窗外,她雙手交握捧著茶杯。

許綽難得早起一次,裴液和她一同來旁邊街上的包子樓用早食,自許綽帶他來過一次後他早上總來這一家,此時早熟悉了,約座擇餡都是他忙碌。

女子披著暖氅,面容鬢髮也未打理,只松閒挽起。

「因為我保了他兩個月。」許綽吃了三枚包子便停下嘴,將剩下的一屜推給少年,「所以他就一刻不停地罵了兩個月,後來影響開始顯露,世家認為不能再讓他開口了,我便保不住了。」

裴液將包子拾進嘴裡:「咱們不救他出來嗎?」

許綽低眸喝了口茶:「現在是下一個階段了,京兆與刑部統一刑理近月來的士林之案,違律者依律處置,王家子如此,文在茲自然也如此。」

「咱們在刑部沒什麼力量了是麼?」裴液嚼著包子,如今他大概也能看懂些事情,女子一個月內在刑部有兩次行動,一次救出他,一次救出謝穿堂,暗子恐怕已經消耗殆盡了。

「也並不完全是。」

「嗯?」

「最鋒利的刀尖難免要折斷,不能為了不傷刀尖而把刀把遞人,乃至把身體送給人刺。」許綽淡眸看著少年,「發起一場戰爭是為了贏,不是為了大家都活著。」

「哦……是這樣。」

「而且,我不想騙你,裴液——在我這裡,文在茲死去的意義比活著要大。」

「唔。」裴液點了點頭,這些事情他不是太懂,也不指手畫腳,只是想起當時當時昏暗牢獄中那倚牆而坐的書生難免有些懷念,咽下最後一個包子,「但我跟他在獄中有幾句話的交情,行刑前我能去看看他嗎?」

「這沒什麼,我來安排。」

……

裴液倒是第一次見到刑部重獄進來時的樣子,向下深入不知幾個迴環,牆壁潮濕,台階擠腳,廊道也有些逼仄。

重新回到這座重獄的感覺有些奇妙,兩個月前他懵懂地躺在這裡,睜開眼只有昏暗和潮臭,如今重新走下來,幾間牢房似乎都換人或空置,沒幾個熟悉的聲音和面孔了。

裴液立定腳步,書生倒依然在那間牢房,只是身上的衣裝已全然沒有士服的樣子了,坐臥之間髒污凌亂,裴液在門前立了幾息,書生才注意到他,有些遲鈍茫然地抬起頭來。

「兩刻鐘,聊完就走,不要逗留。」獄卒低頭打開牢門。

裴液提著酒食走進來,露出個笑容,書生看著他怔了半晌,才抬手指道:「你、你……啊!你是孟離?」

裴液更笑:「說了我叫裴液。」

「唉,真真假假,誰知你是騙獄卒還是騙我們。」文在茲有些驚異地看著他,也久違地咧開個笑,「罷了,反正你出去了,瞧來還活得挺好。」

他撐著起身,認真向他拱手躬身——這樣端正的揖禮,正與朱問與方繼道如出一轍。

但一軟身癱坐下就顯出不同來,文在茲倚在乾草上輕喘笑道:「幾句話的交情,裴兄還肯來看看我,古人云『白首如新,傾蓋如故』,誠不我欺。」

裴液彈指給他渡了幾道真氣,把包子和酒菜擺好在他面前,盤腿坐下:「那天晚上咱們幾個人聊吃食,你說的包子我前些天嘗到了,確實不錯,剩下的沒吃到的也買來了一些。」

文在茲怔然:「……當時不過三言兩語,你竟記得這樣清楚。」

顯然有些感動了。

「沒,我腦子比較好,有過耳不忘的本事。」裴液當然沒把獄友的吃食喜好牢牢記在心裡——他只知道明姑娘吃梨,縹青喜歡吃什麼都不清楚了,只是剛才要來,才在腦子裡往回翻著找了找。

「……哦,那還挺神奇。」文在茲話語都已虛聲,露出的腕子清瘦不止一分,但這時面對滿席吃食,卻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仰頭一口飲下。

裴液這才認真瞧見,男子是很正氣的長相,鼻樑高而端正,嘴唇不厚不薄,兩頰不豐不瘦,當時去天理院拜求之人說他是正直敢言之士,正是這副面孔的氣質。

唯眉角眼末忽然有處極鋒利的上挑,倒確如刀尖一般了。

酒杯教他捏出兩個髒印子,文在茲放下酒杯,痛快地、深深地吐出口氣。

「我本來想打聽打聽,看有沒有救你的法子,但瞧來是不大行。」裴液看著他,「你說了什麼很過分的話嗎?」

「裴兄能有這份心,已是一等一的俠義了。」文在茲提袖夾口小菜笑道,眼眸疲弱,「我這條命不可救,也不必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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