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賭劍(2/2)
方繼道默然幾息,抬頭輕聲道:「是麼?那如今為何不是【馳龍】之年?」
含元殿前,所有人一霎生寒。
真正寂如深夜。
御座就在三丈之上。
「既論真理,我想沒什麼不可以說。」方繼道低頭道,「大唐六百年至今,真的安如泰山嗎,還是幾回命懸一線?昊天既掌控一切,何以如此?」
「此陳年舊論,早年動亂,無出三處:蓋因麒麟未強、運勢滯後、人事有阻……」
方繼道霍然抬手指道:「你所言此三處,我正稱之為『性命之天』!」
「……」
含元殿前一時安靜。
這位年輕的書生一言指出了矛盾最不可調和之處。
數月、數年的血色都是從這裡迸發出來,一天論在意的不是二天還是三天,也不是二天稱為性命之天或其他的什麼……它唯一必然堅持的,就是「昊天統攝一切」。
因此兩方的爭鋒正在此處,二天論立成,只是孵化了自己,它能穩穩地站上台前,在尋到足以推翻它的實證之前,昊天論已難以壓垮它,但它同樣需要一柄鋒利的矛去刺入對方的致命漏洞。
證明我是對的,和證明你是錯的,這其實是兩件事情。
可你又能找出什麼、證明什麼不在昊天統攝之中呢?
一切都模糊未定。
每個人都覺出了兩方此時的針鋒相對,就在這大朝議上,就在這御座之前,竟然沒有一方稍讓一步。
連朝場也開始微微擾攘了,不時有人出列請言。所謂「大朝議」,本也不是只請眾卿來靜立而聽,須在論爭中方能達成一致。
然而眾卿之涇渭分明亦可見得,只是也添了許多更為複雜的立場和觀點,那漸漸也激烈起來,爭論者有、斥罵者有、靜立者有、怔然者有……其實本也如此,因為這本來不止是天理之爭,它代表著朝堂上將起的風暴,代表著背後一些殘酷而龐大的碰撞。
它將在很多方面動盪神京,乃至在更遠的未來動盪大唐。
夜幕漸沉,冬風飄帶,涌動的青緋與朱紫們如同海潮,方繼道安靜看著他們,而後轉頭望向了御座之上。
「……當到了那一步,你可以什麼也不必說。」那位齊居士的恩君道,「他會尋元照要實證的。」
「既如此,元卿,你意如何結此爭論?」御座上傳下一道淡聲,整片朝場驟然一靜。
在所有的爭論里,這位交手默立的尚書都沒有出言,他立在列首如一條木頭……但聖人轉頭垂眸,唯一問的就是他。
但許多人已很快明白過來——是誰推動的這場士爭。
數月來一切士林風暴的中心,立在士人背後的身影。這位聖人並不掩飾什麼,他的目光落得很直——二天論已然立起了,元照,你接下來的動作呢?
於是下一刻幾乎所有人都悚然地意識到……這位尚書,竟然真準備了一決是非的辦法嗎?
只有風聲吹過的朝場上,元照低頭出列,木聲道:「臣聽兩位哲子言,昊天為萬物唯一之終極,卻有一事不明,望請答覆:修行中有所謂劍之道者,眾卿皆知,此兵器全然為人之創造,何以竟能調動天地之權柄呢?」
人若能創造出與天平齊的權柄,又何言天能統攝人之一切呢?
「此亦舊言。劍者,古而有之,其源頭與經行未明,人間尚未盡知其何以特殊。然而無論何由,其權柄必是取於昊天,人即便御之,不能超脫昊天也。」南修漠聲道,「待明了其秘,刀者、槍者,未嘗不可得昊天之賜權。」
元照依然斂袖木聲:「水火運勢若有仙權,合在昊天之下,而南哲子是說,即便劍這樣人所創造的兵器,也是昊天所統攝嗎?」
「一切萬物,皆在昊天之下。」
「是麼。」元照第一次偏頭看著他,朝場夜風如寂,「你敢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