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良心(2/2)
「她,她為什麼給我這麼多錢啊。」裴液把這錠銀子捧在手裡,「這、這受之有愧吧……」
「買命錢吧。」
「誰的買命錢。」
「她自己的。」
「……」裴液沒聽懂,他眼神又被這錠銀燦燦的寶貝吸引住了,轉身怔怔邁步,「真是二十兩啊。」
他捧著銀子往園子那邊走了七八十步,忽然頓住了腳步,牙齒緊咬。
黑貓抬眸:「怎麼了?」
「古人道,無功不受祿。」裴液深吸口氣,「我雖家貧,也不能平白受人家這麼多銀子。」
黑貓看著他:「好孩子。」
頓了一下又道:「那你怎麼不轉身。」
「我下一會兒決心!」
裴液再次深深吸口氣,步伐堅定地轉過了身:「屈忻自己也一直很缺錢,她不知有什麼難處,今日卻還給我如此巨銀……我不能輕易受之!」
他按著劍,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回走去。
……
「每一個關節都可以活動,是完完全全、真實復刻的。」屈忻面容平淡,像個講課的老師般立在台上,「你們看,連米粒大的指關節都可以動。」
「哇!」人們圍攏在一張桌子旁,一顆顆頭湊在一起仰著。
「每一盒,除了人偶本體之外。還都附贈兩套衣裳,一為修劍院劍服,一為平日常服,都是我親手縫製。以及一柄指上劍,是長安修劍院的『道生劍』。」屈忻一手一個將兩件小衣服拎起來,「並且大家回去之後,也可以為裴液少俠縫製衣服,給他買新的指上劍。」
「他一定會很開心的。」屈忻平淡道。
「屈大夫,真的只有八盒嗎?」
「嗯,牽機偶做起來很困難,這些天閒暇時只做了八盒。」屈忻道,「一盒一百兩,不做競價,有財力者請抽籤獲取購買資格。鶴杳杳,拿簽筒來給他們抽籤——人呢?」
屈忻環顧一周,正見那襲黃裙慌慌張張地走出大門,也沒理會,自己取了簽筒,放到人們桌上,道:「方才已給大家提供了裴液少俠的五寸冬裝像,那個一人只售一份,無有多餘。接下來,我給大家介紹專為本次劍宴準備的孤品,僅有五幅——《裴液劍傷夜袒圖》。」
裴液走進小院裡,又聽見裡面隱約的嘰喳,不過這回好像很齊整,有聲匯在一起的「哇」。
裴液越發好奇裡面是在弄什麼熱鬧,不過這時候他主要還是想找到屈忻,把銀子還給她。
然後他目光一定,正看見鶴杳杳柔弱的黃裙從階上下來,一見他就慌慌張張地提裙小奔過來。
「怎麼急慌慌的。」裴液笑,「鶴真傳我問你,屈忻在哪兒你知道嗎?」
鶴杳杳在他身前立定,仰頭抿唇看著他,她一雙眼睛就像兩個盛滿水的罐子,跑過來之後變得波晃光漾。
「怎麼了?」裴液斂了下容,「出什麼事了麼。」
「裴液少俠,我、我是第一回來神京……」鶴杳杳好像剛剛目睹了什麼衝擊心靈的畫面,「你、你……神京出名的劍者,都要被脫了衣服,摹畫造像,供人把玩嗎。」
她頗感不安地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裴液愣,「啊?」
「裴液少俠,你、你怎麼接受的,我都不敢看了。」她委屈地低下頭,快步離開,「我要走了裴少俠,我不能在這裡待了。」
「我接受——我接受什麼。」裴液茫然,一把抓住她的小臂,「你別走啊,你說什麼呢——屈忻在哪兒你到底看見沒?」
鶴杳杳抬起頭來,指到:「裴少俠,屈……屈小藥君就在這樓里,賣你的畫像呢!」
裴液還是沒懂,笑:「賣我的畫像……我的什麼畫像,剛剛池上練劍的嗎,那能有誰買啊,除了崔照夜會……」
他愣了愣:「她不會真去做崔姑娘的生意吧。」
鶴杳杳抿了下唇,反手抓住他小臂就走上了台階,裴液正要進門,鶴杳杳卻把他牽到了窗戶邊上。
裴液好奇探頭望去,然後整個人就變成了一塊木雕。
或坐或倚,一群的鶯鶯燕燕,其中的每一個裴液剛剛都已見過。
她們歡聲笑語,她們面緋眼亮,她們手舞足蹈。
屈忻站在最前面,將一張畫幅展開在身後的牆壁上,手裡拿著一根細棍指指點點,宛如講授穴道的醫師。
……一個巨大的裴液。
仰躺在畫幅上,半倚著床榻。胸襟完全敞開,上身幾乎赤裸,露出堅硬的肌肉和鮮紅的血,擦拭後斑駁紅白的布散落著,暗淡的燭光給一切鋪上一層朦朧的紗。
裴液當然認得這個場景,他一眼就認出這張床。
那是朱鏡殿的側寢,是那個他從南池上岸後的夜晚,他記得自己那時候滿臉滿頭都濕了,臉色又垂又懶,也許還沾著水藻。但這幅畫給他換了個頭,只露著半個冷峻的側臉,頭髮的陰影覆住了另一邊的稜角。
「……此畫原稿由我在親手繪製,此後請了名家張秋晚臨摹五幅,並根據回憶增添了許多細節,用時兩月方才完成,可謂每一方寸都布滿了心思。」屈忻令人信服的聲線響在廳中,「畫成之後,她自留一幅作為酬勞。另外五幅就都在這裡了。
「此畫,並剛剛之人偶,都只在本次劍宴出售。日後同好會中也不再增補。一幅作價一百二十兩,可以競價。」
「這幅畫也太……太叫人憐惜了。」
「那傷口好嚇人,裴液少俠痛不痛啊……」
「……好想摸一摸裴液少俠的肚子……好真實啊……」
「我買第一幅,一百三十兩!」
「哎呀!這個人把剛到手的裴液少俠剝乾淨了!」有少女探頭笑叫。
另一人連忙把手上人偶藏在身後,羞笑道:「我瞧瞧是不是真的……全然復刻……」
屈忻淡聲:「世人覺得齷齪的東西我是沒有雕的。」
裴液這時才是真覺得自己是在夢中,不然何以有這樣教人折磨的地獄。
一瞬間他莫名想起跟著一群人走進奉懷縣院時,看見的蓋著小紅被兒的白花花的祝哥。
他真強大,裴液想。
鶴杳杳立在一旁,看著這個少年的臉從含笑,變成怔愣,再變成僵硬。
嘴先一點點張開,然後又抿成一條掐緊的線;眼神先湧起滔天的波浪,然後化為火焰,最後化為一整塊寒冰。
然後他兩眼一黑,搖晃了兩下,向後暈過去了。
「裴少俠!」鶴杳杳連忙扶住了他。
少年畢竟沒有真箇仰倒,他扶住女子的肩膀,堅強地站了起來。
然後他將手裡的銀錠重重放進女子的手裡,面無表情,眼神一動不動地盯著廳中。
一按窗沿,抬腳就鑽了進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