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幻樓宴(九)(2/2)
裴液輕嘆一聲:「你別管這個事了。」
崔照夜轉過頭:「裴少俠你別灰心……雖然這次我只說了兩句話,但下次我一定據理力爭!你是永遠自由的鳥兒,決不能被權勢玷污!」
「不是……」裴液抿了抿唇,看著她,「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情崔姑娘你別多管了。」
「……」
崔照夜茫然地看著裴液,裴液沉默地看著她。
「你已經——」少女失聲瞪圓了眼睛。
三個人都沉默,她麻木道:「神京太骯髒了。」
……
仕女沒有跟上來,李西洲不講話,明綺天也一直安靜。
只有兩道踏在樓梯上的腳步,李西洲一手挑著小燈,帶著身旁的白衣走了很久,直到登上了這座朱樓的頂層。
夜風飄舞,白鶴在旁邊的檐上琢羽。
因為高而安靜,下面的人變成小小的一條。
「明劍主,確實久仰。」李西洲輕聲道,「真是神人風姿。」
「殿下也生得很美。」
李西洲忍不住好奇一笑:「劍主也知道自己生得很美嗎?」
「知人美醜,人之本能,我自然亦有。」
「我以為劍主眼裡沒有這些俗事。」
「綺天並不瞧不起什麼。」
李西洲瞧著她,半晌微笑:「那劍主覺得,我和劍主誰生得美些。」
明綺天微怔,瞧了瞧她:「殿下生得美。」
李西洲好像很開心,笑道:「只是一個『美』字不足以形容劍主罷了。」
「《姑射》會令一個人看起來更像神仙些。」
李西洲望著她,這女子確實像個暫落凡間的神仙,而且李西洲懷疑即便沒有《姑射》也是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她,兩人獨處時,確實更被這風姿奪懾。
她幾乎一下就理解了裴液那提起女子時沒出息的樣子。
「劍主,」李西洲轉過目光,望向樓下,「再過二十年,也許你是雲琅之君,我是大唐之君呢。」
「也許。」
「劍主想做什麼?」李西洲忽然道。
「嗯?」
「也許冒昧,和人初見,我喜歡問人家理想。」李西洲看著女子,「我猜一個——追求劍道之至高?話本里會這麼寫。」
明綺天微怔,點點頭:「那確是三十歲前的目標。」
「……三十歲後呢?」李西洲道,「雲琅已是天下第一劍門了。」
明綺天頓了一會兒:「我並不太清楚,一直以來,我只是練劍罷了。直到十天前在終南山上,裴液才給了我一個理想。」
李西洲怔然轉頭:「裴液……給了你一個理想?」
「嗯。我從他那裡取得了殺死太一仙君的理想。」
「……」李西洲靜了一會兒,「我實在沒料到,劍主這樣『明鏡冰鑒』之人,會過了二十歲,將登天樓了,卻不知曉做什麼。」
「聖人云三十而立,二十歲找到志向也許並不算晚。」
李西洲點頭:「並不算晚。」
「那麼,」她面上沒有表情,淡聲道,「你要和他一同去誅殺仙君嗎?」
明綺天轉過頭,看著她:「殿下,裴液原本就是這個理想。」
「……」
「殿下也許想聽聽裴液的事?」
「你講。」
「裴液心裡沒有著落。即便在神京取得再多功名,交了再多朋友,也是一樣。」明綺天道,「他是為了殺死雍北,殺死太一真龍仙君而活。雖然和照夜她們友善,和殿下親密,他心裡深處,也依然不覺得世上有屬於自己的地方。」
「……」
「所以在終南山上,我和裴液約定,等殺了太一真龍仙君,就一起相伴度日,釣魚練劍。」明綺天望著高天,「這樣,我們心裡就都有了份著落。」
李西洲沉默一會兒:「劍主真是『明鏡冰鑒』,他心裡最深處的一切都映得出來。那,劍主觀我呢?」
李西洲抬起一雙淡色瑰美的眸子,清清冷冷地望著女子。
明綺天這時才真實感受到了她的敵意,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這雙眼睛:「殿下兼有堅韌之志與惶恐之心,心裡孤怯動盪,因而將裴液看得很重。」
「……」李西洲抿了抿唇,淡聲道,「那我就不會讓他和你居住半月。」
明綺天安靜看著她:「嗯。殿下驕傲,自信,胸懷大志,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我想,即便裴液真和其他女子有染,殿下也並不大在乎。」
「男女情事,庸人自擾。」李西洲道,「李縹青是少隴的舊情人,我倒最願意和她嬉笑打鬧。」
「嗯。殿下不怕縹青和裴液舊情復燃,只是怕自己真和縹青反目成仇。」
「……」李西洲嘴唇一抿。
「殿下也怕我,不敢不允他見我。」
「……」
「也許殿下反倒希望裴液是個好色浪蕩之徒,那樣殿下可以為他尋來許多女子。」明綺天道,「可他重情重義,殿下心裡因而害怕。」
「……」
明綺天平和道:「殿下知道即便他多情勾連,也絕不會背叛殿下,殿下驕傲於彼此之間寄託生死的深邃情誼,自信於那早已超出男女之情……但仇恨會導致決裂,如果決裂,他真的會離開。」
「因為殿下只有裴液。」明綺天輕聲道。
「別說了。」
明綺天安靜。
李西洲動了動嘴唇,偏頭輕聲:「這番話別跟別人說。裴液也一樣。」
「嗯。」
樓上夜風安靜。
「你說得是。他很糾結在乎那些,我倒不在乎,只是喜歡看他糾結的樣子。」李西洲伏在欄上,低頭摸著指甲,低聲道,「所以我敵視你……害怕你。你剛剛說你們一起誅殺仙君,我心裡一下空了一塊。」
「我並不是故意。」
「我知道。」
靜了一會兒,李西洲深深吸口氣,望著夜空:「劍主說得對,孤怯惶恐之心,是我自小的傷口,我全牽在他身上了……劍主有何教我嗎?」
「什麼?」
「癒合。」
「有些形狀還是傷口,有些傷口已成了形狀。」明綺天道,「傷口可以癒合,一個人的形狀卻無法改變。」
李西洲垂眸:「與我想的一樣。」
「但殿下有堅韌不拔之志,那又比裴液重要。」明綺天輕聲道,「即便已如此依戀,殿下依然不是為裴液而活,綺天很欽佩。」
李西洲笑了,她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小聲道:「劍主,能稍微唐突嗎?」
「嗯?」
李西洲將頭輕輕倚在了女子的肩膀上。
「明綺天,我喜歡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