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吃魚痴語(1/2)
明綺天側倚欄杆,露台之上夜燭飄雨,樓下的長流遠遠注入廣闊西池。
也許是剛剛交談的緣故,裴液這時候好像真能看出她的放鬆與舒愜了,他趴在欄杆上,看著風拂過她的髮絲和衣裾,好像要把女子也一同帶到高高的夜空中。
「瞧什麼。」明綺天垂下眸看他。
「……明姑娘,你說你不在乎……不在乎我變得心念蕪雜,變得有心機城府。」裴液抿了抿唇,「那你在乎什麼呢?如果明姑娘把一切都看得這樣透徹,我和其他人又有什麼不同?」
明綺天微怔,好像第一次思考了一會兒。
裴液望著她。
「並無什麼不同吧。」
「啊?」
「食、色、痴、疑,今日咱們相見,你所表露的一切,都與世上人一般無二。我也是其中之一。」
明綺天看向他:「只不過,世界上每個人本身就都與他人不同。你沒什麼獨特,但也是獨特的,我恰好願意和這個獨特的你說話。」
「……什麼是獨特的我。」
「也許就是你之所以為你的那部分吧。」明綺天道,「從我這邊來說,我願意信賴你,也許因為咱們曾心心相印……不過其實在那之前,我就感覺,到了某個拋世離俗的境地里,你是會做出那種選擇的人。」
「什麼境地,哪種選擇?」
明綺天偏了偏頭:「我也不知曉。」
「……」
「總之,只要你不會變,你就永遠是裴液,至於你為什麼是你,也許要你以後自己去找了。」
裴液怔然一會兒:「哦。」
「明姑娘,你剛剛說,你也是其中之一。你、你也有這些凡間的欲望和情感嗎?」裴液調換了一下小臂迭摞的順序,依然微怔。
「我也是人啊。」明綺天道。
「……是哦。」
裴液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明姑娘會貪吃梨,會打牌,會吹笛子……她也有自己的情緒和喜好。
而且從來並不隱藏,喜歡就是喜歡,不在意就是不在意。只是她的心是一片天海,因此這些都如淡波微瀾,於是離得遠的人,往往以為這位天人般的女子沒有絲毫人的情緒。
「明姑娘,既然你不在乎,我再、我再跟你談談心。」裴液又調換了一下左右臂的上下,「其實我入京以來,還有一件大大的不一樣。」
「嗯。」
「明姑娘你剛剛講得對,我現在……我現在有點兒好色。」裴液小聲道,「我前些天,確實跟一位女子的關係變得很親密。」
「原來是這樣學會的拍馬屁。」
「唉,明姑娘你聽我說……算了,你說……什麼是情,什麼是欲呢?」
明綺天瞧著他:「這我沒什麼經驗。」
「……」
「你一講這個,自己耳根先紅了,倒很可愛。」
「唉呀。就是、就是從進了神京以後,我腦子裡越來越……有那種衝動。」裴液低頭看著欄杆下面,「以前沒有這樣的……或者就只有一點點。這個問題就是……以前我和縹青的時候,我就是很喜歡她,也沒有很想要和她……嗯啊。但是現下,我是先有了這種壓抑不了的衝動,才越來越感受到西洲驚人的魅力,才越來越喜愛她……這和先遇見西洲,然後心裡慢慢喜歡她,然後再……是不一樣的——明姑娘你懂不懂。」
「你是困擾於自己身體的欲望。」
「……嗯。」女子說得沒錯,裴液耳根確實更紅了。
「你不必討厭自己的身體。」明綺天認真道,「對我來說,自修得冰雪身以來,身體病災痛厄俱都消去,雖不是失去感受,但身體永遠不會催著我去做什麼事情。但對你來說,身體與情思連為一體,情與欲也就渾融,你不必追求什麼至純至淨的情,你和伴侶之間既有情的連接,也有欲的連接,這是很正常的。」
裴液怔怔:「……原來如此。」
「嗯,我想是這樣。」明綺天道,又想了想,「你這位伴侶倒和那位晉陽殿下一個名字。」
「就是她。」
「原來如此。」
「嗯。」
夜雨清涼,春風舒暢,將半年來的分別用言語填補上後,似乎和女子之間那似在非在的隔閡就此消弭了。
裴液轉過頭去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挺起身來——仿佛剛剛小聲和明姑娘聊了這些話是做了件天大的壞事,現在他要把那個自己一腳踹開並且絕不認帳——將兩隻手伸到夜雨中,正聲道:「明姑娘,你既有口腹之慾,這時候要不要也吃些東西?」
「你不是要明日早起去吃嗎。」
「因為剛剛我沒有想到。」裴液道,「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在崆峒山洞裡,冷吃過一種白魚,那個你喜不喜歡。」
「很清甜潔淨,口感韌嫩,味道不錯。」
「現在要不要再吃一尾?」
明綺天好奇:「這時候哪裡有,神京也有這樣的寒潭嗎?」
裴液笑:「後院不就有方小池,咱們去撈一撈。」
言罷他牽牽女子袖子,提了些玉盤刀箸便下了樓。
後院的小池只三丈方圓,圈圈點點,裴液將手中瓷器置於桌上,明綺天瞧了瞧:「這裡面可沒有寒魚。」
裴液得意一笑:「明姑娘瞧仔細了,真沒有麼?」
女子自然瞧出他藏著後手,但還是搖搖頭,平和道:「確實沒看見。」
「那我若能撈一條上來,明姑娘給我什麼獎勵?」
「你想要什麼獎勵?」
裴液想了想,其實他也是隨口一說:「那就,請明姑娘給我切魚好了。」
「上回是你剝鱗剔骨,這次也合該我來。」
「好。」裴液笑著在池邊蹲下,掬起一捧水來洗了洗手,再次將手置入了池中。
沒有撈網,他含笑撥了撥水波,池中忽然就是一下「撲棱」,清亮的水花激起,他站起來,手裡已拎著一條鮮嫩的白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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