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戈壁聞鷹(1/2)
「從天山到謁天城要三百六十里,從謁天城到天山也要三百六十里。」
群非迎著吹面之風,大聲道:「但你們知道,為什麼來謁天城只要一天,去天山卻要多花一夜嗎?」
鹿俞闕的聲音在車廂里:「為什麼?」
群非持鞭笑指:「因為西風甚大,來時順風,去時逆風。而當日是馳馬,今日卻要駕車。」
這話也不知有什麼趣味,反正鹿俞闕在車廂里銀鈴般笑了起來。
確實與中原的五月不同,天山之下,即便春夏,風向也常年西北,從一望無際的曠野上席捲過去,呼嘯著,仿佛沒有停息的時候。
謁天城是西隴之北的第一大城,往四個方向都有寬闊平整的大路,然而若其他方向的人流是江河,往西而去的這一條就是小溪,極偶爾能看到一些零星的身影,而走得久了,就連零星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蓋因往西而去,唯有兩家舉世聞名的江湖勢力,一是天山,二是龍鶴劍莊。
修築了這條大道的不是天山,正是龍鶴劍莊,他們的冶鑄之事從這條道上往來,偶爾能看到那長長的、沉重的車隊,但除此之外就是查查無際的荒野,高山連綿,戈壁浩蕩,唯有牛羚與蒼鷹雪豹。
午時過後,隊伍停下來歇著馬,在道旁對付了些飯食。
裴液走下來,立在車輦的陰影下眺望,西邊遠遠與天相連之處,群山其下灰藍,其上覆白,純美空曠得令人讚嘆。
「那也算是天山的余脈。」旁邊,南都半坐在車轅上,兩條腿垂下來,「雖說是和謁天城之間相距三百里,但三百里只是東西,而非上下,到了天山腳下之後,還有極長的險峻山路,要進山中之山,求藝之人往往止於途中。」
「屆時在下應當能走些路了。」裴液道,「早想一仰神山真容。」
「————也許有負裴公子冀望。」南都垂了垂眼睛,抬手拂著流淌的風,她從腰後取了一支笛子,橫在唇邊闔眸吹了起來。
沒聽過的調子,清揚滑潤,毫不突兀地混入風中,真像是從遙遠山巔吹下來的仙音,只是莫名令人憂傷。
人們圍在大石旁吃飽了飯,暫坐,群非回過頭來拍手而笑:「好,南姐姐的笛子。」
南都眼睛似乎笑了下,繼續吹奏著,也沒太多人說話,屈忻借火熬著藥,幾位八駿都各自倚劍,楊翊風立著,商雲凝閉目養神。
這時候遠處曠野里一騎奔馳而來,沉重的馬蹄勒止在邊上,江溯明坐於馬上,道:「我瞧見了「瀚海鷹」的蹤跡。」
他將手中布袋扔在地上,散開,裡面是幾坨乾枯的馬糞。
商雲凝睜開了眼,楊翊風走過去,用劍末端撥了撥。
外層早被大日西風舔幹了水分,顏色灰白,龜裂輕脆,但撥開內里還能見到濕潤的質地。
色澤黑,油亮,抱團緊實,異味很重。
群非站起來,垂眸看著。
「兩天前這裡也下了雨,野物糞便都是被打爛、濕腐之狀,這馬糞完好,沒遭雨淋。」江溯明解下斗笠,翻身下馬,「昨天才過來的。」
「多少?」楊翊風抬眸。
「蹄印上看大約五六騎的樣子。我猜是出來巡遊放鷹。」江溯明撥開水袋,仰頭灌了一大口。
「加餵了豆料,是要用馬了。」群非道。
「龍鶴的車隊不餵這種料嗎?」
「不餵。運貨車隊慢、跑得久遠,餵乾料、穀殼。豆子吃多了,馬肚子也遭不住。」群非道,女子俊利的臉上這時候沒什麼表情,轉頭,「瀚海鷹」沖我們來嗎?」
江溯明放下水袋:「幾百里地跑過來,總不是為看豹子呲牙。難道要當著山左桐的面劫龍鶴劍莊的車隊?」
「但南宗和他們應該沒什麼接觸。咱們和他們有過節嗎?」
楊翊風和江溯明都沒講話,看向車轅上的女子。
南都笛子停了,搖了搖頭:「僅兩年前,一位未風池弟子曾於北面和他們有過搏鬥,不過都沒丟性命。此後沒什麼交際了。」
楊翊風目光挪了一下,到裴液身上,裴液只一頷首:「聽楊扶馭安排。」
楊翊風點點頭:「總之防範之心不可無,雲凝,過後你隨溯明一道,跑得再遠些,車輦二十里內都逛一逛,多多注意鷹類;九英,你同岑瀑再成一組,哨探十里之內。西北百多里有些溪潭,咱們今夜在那裡落腳。」
「好。」
幾人斂了石上飲食,裴液這時覺得有些冷了,裹了裹衣袍轉頭仰起,南都已彎腰伸下手來。
風中這張臉溫柔而好看,裴液微笑了下,抬手,被輕輕一帶登上了車駕,南都手掀開帘子,身體彎腰遮護在後面,為他擋了吹入的風。
另一旁姬九英站起來,翻身上馬,群非朝她一笑:「要不你來駕車,我去跑一跑。」
姬九英往帘子處看了一眼,擰過頭去,冷淡道:「我去就是。」
群非偏了偏頭,姬九英擰轉馬頭,石簪雪從旁邊走過,扔了個水袋上去:「這個忘啦。」
姬九英接過,同岑瀑對視一眼,兩騎先馳了出去。
片刻之後車隊再次起行,商雲凝和江溯明也離隊,車旁的蹄聲稀拉了許多,仍然望西而去。
「「瀚海鷹」是群匪幫。」南都道,「善於馴鷹養馬,遊蕩於地廣人稀之境,十幾年來也沒消沒,反而越發壯大。」
裴液點點頭:「從前倒沒有聽過。」
「他們活動的位置要更靠北一些,一般即便西隴的人,也不容易遇上他們。」南都道,「是群亡命之徒。」
車廂中依然是五人,屈忻爬過來準備灌藥,南都接了過來,小勺餵著,女子的照顧幾乎是裴液從沒想像過的妥當細緻,總在稍微顛簸時恰當停下,平穩時才送入男子嘴中。
石簪雪坐在角落調著香,據她說這溫潤的香氣叫「蘭叢暖玉」,可以溫養清神。
鹿俞闕就抱膝坐在一旁。
「這樣分散出去————萬一敵人圍住他們,各個擊破怎麼辦。」鹿俞闕忽然小聲道。
「八駿七玉都帶著很多保命的東西,十幾里的路,至少足以發信求援的。」石簪雪道,低頭看著香爐,「何況,哨騎遣出去就是為了排險,若真有什麼防備不了的殺招,用在哨騎身上,比用在中軍帳好。」
裴液頓了一下,沒及時張開嘴,木勺撞在了他唇上,他怔了一下,南都已溫聲:「恕罪。」
拿帕子湊上前,為他拭去了嘴角沾上的藥液。
這張臉湊得很近,大概覺察到男子的目光,向上抬了下明眸,裴液笑了一下,虛聲:「南姑娘太客氣。」
大概確實是仙庭的歌舞之銜,其人是儀態最為講究淑雅的一位,照顧之時既溫柔體貼,每一處禮節又細緻周到。石簪雪若做這些一定要打趣他兩句,南都則絕不令他有半點不適或尷尬,動作輕柔,言語溫潤。裴液因此對這盡職盡責的女子頗生好感,也不願稍有冒犯。
他張開嘴,咽下最後幾勺藥,依屈忻的吩咐,被南都扶著躺下,闔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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