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諸派攘攘,天色青青(1/2)
丑時將過,贏越天帶著七玉抵達,等她們紛紛落在樓頂上時,就見男人們全都一言不發,只有雨打濕瓦之聲。
楊翊風盤坐橫劍,岑瀑坐在他身旁,兩人一同仰著頭,稍遠一些,江溯明和公孫立在邊緣,是抵達不久的樣子,雨把衣衫淋得透濕。寧懸岩半倚著塔頂寶珠,抱著大劍,商雲凝靜立於幾人之外,像一隻鷺。
裴液立在幾人中間,那柄沉黃的劍立在身前,雙手拄著,是唯一偏頭來看她們的人。
贏越天第一時間是以為出了矛盾,幾位師弟都很驕傲,這位裴少俠也正血氣方剛的年紀,嘴上有些沖斗在情理之中,但楊翊風和寧懸岩也一同沉默在她意料之外—這二人但有一人在場,不應當這時候令大家內生嫌隙。
但即刻她意識到不是,裴液朝她微微一笑,抱拳頷首,楊翊風也把視線從裴液身上挪開了,只是話少了很多:「贏師姐。」
七玉好幾位都披了雨蓬,石簪雪輕盈躍了兩步,到裴液身邊,給他撐起了一柄青傘。
「幾位來得正好,在下正有事務向幾位兄弟託付。」裴液道,「這樣東西,想必諸位也認得。」
他攤開手,一枚玉佩置於掌心,這玉佩望去就令人挪不開眼,令人升起被從內到外掃過的冷悚,是一枚特異的眼形,宛如活物,只是無瞳。
「————【照幽】。」贏越天上前一步。
「不錯。」
贏越天微怔,因為裴液抬手,直接將其拋給了她。
「神器【照幽】燭內察外,還是當年在博望時石姑娘告知於我。」裴液看了身後安靜的女子一眼,「將其置於一地,展開其中的靈玄之陣,則布下之後,守御之地,無隙可乘。不過現在只是半枚」了,雖可察外」,不能燭內」。
「天山應當比在下曉得如何使用,請【子登】仙子拿去問一問奚前輩,明日之後,請他在謁天城展開這個陣術,大概能用便好,家貓也會幫忙的。」裴液道。
贏越天看著手中這冷潤的玉物,微怔:「明日之後?」
「是。」裴液道,「明日午時之後,若我未死,直到瑤池大會之前,城中但有殺人奪書者,皆依此罰而殺之。」
十三道身影錯落立在樓頂之上,入夏之雨浙浙瀝瀝。
五月廿一。
天色白亮起來,雨還是沒有停。
謁天城很少有這樣連綿的雨,一連下了快三天,人們都覺得有些驚異,但天氣不是今天應當關注的重點,城中隱隱涌動的氛圍才是。
昨日酒樓里張貼的告示應當是已經傳播的七七八八了,但即便沒有聽聞之人,也不會錯過這份邀請,因為它是直接遞在了每一家的桌上。
這一天的清晨大約有五十個人親眼看見一條銜著短箋的魚從雨中游出來,他們幾次三番地揉自己的眼睛,並在後來日復一日地講述這段經歷,直到它變為謁天城裡一段小小的怪談。
短箋上的文字很簡短:「裴液,邀眾派明日午時中城與見,請賞薄面。」
在沒有露面之前,人們的眼睛和耳朵就已經到了中城,等街上朝那邊而去的人越來越多時,裡面佩刀帶劍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雨是一件好事,可以披起蓑衣,舉起大傘,斗笠下面是哪張臉,蓑衣底下帶了什麼,都可以安穩掩藏,互不認識的安全感如同沒有走出房屋。
小派蓑衣一罩就辨認不出,但大派們沒有丟下自己的門服,首先抵達中城的是雲山,山主【流雲龍闕】李逢照連傘也未打,一身鶴骨地立於弟子之前,腰上懸劍,白髮白須微微飄蕩。
此時距午時尚有半個時辰,又過了兩個刻鐘,人漸漸顯得擁擠起來了,像是涌動的潮水,那些西境聲名卓著的身影開始陸續出現。
白衣一桿鐵槍,正是龍鶴劍莊三莊主山惜時,這位冷冽豪氣的奇女子身旁還是沒有那位二莊主的身影,二三十位山莊弟子披著龍鶴之紋的斗篷,簇擁著她,一如既往的劍莊風範。
然後是青桑谷的兩位,沒有隨從也沒有弟子,似乎也沒有人發現她們是什麼時候來的,只某時一看,已見在街旁酒樓的露台上,宋知瀾舉著一柄青傘立在其師身旁。
這位【懸壺薄主】年近五十,容顏上瞧不出太多痕跡,但處變不驚的氣質一定是歲月浸潤,她立在西境江湖的頂端也已有許多年了,照映在這雙眸子裡的一切事物仿佛都「也就如此」。
身後的宋知瀾清清幽幽,正在最美的年段,裝束雖然一樣簡單,但頭髮編得比師父就整齊細緻許多,站得靠後些,更如雨中竹蘭。
崆峒來得很低調,師紹生、許裳兩位峰主,身後是【十七峰首】姬卓吾,該披蓑衣披蓑衣,該撐傘撐傘,但中央的位置還是不會缺少,人們自覺地避讓開來。
點蒼抵達後,【雪廬將相】沈清並不見蹤影。
這是真正人多勢眾的門派,本宗弟子就有近百人,許多下屬宗派也是跟隨而來,可謂是浩浩蕩蕩的一群,但在雨中同樣顯得沉默,他們停下來,占據了西邊整整一角。
但最前面的是停江廬主鐵如松,那位在西境名望甚高的掌派並不見蹤影,一時有些令人心疑和失望,不少人已知曉謝聽雨身亡的消息,如今沈清無論是也遭不測還是不敢露面,都是更令人心惶惶的信息。
「我以為沈清會更要面子些,看來確實是位豪傑。」危光立在街邊高樓之上,黑氅,乾淨整齊的鬢角,深暗的眼睛。身旁立著方恆。
「難免折些名望。」
「馬上,名望就一文不值。他把點蒼存亡看得更重。」危光眸光挪了挪,「縮進殼裡磨劍,令人指作烏龜。」
「那麼,對點蒼做的準備要暫停嗎?」方恆道。
危光靜了一會兒:「不必。」
「繼續動手?」方恆轉頭,「沈清消去行跡,就是作為威懾吧,我們若動手,難免先露破綻————是要先用全力吞掉點蒼嗎?」
「當然不,藏著的漁翁也太多了。」危光道,「本來打算先吞幾家?」
「梅谷,桔園,碧沙————更靠近西南的六家。江湖一亂,可以一鼓作氣,全部握在手裡。」
「改為只吞一家,就梅谷吧,就以前面小赤霞之事作筏。」危光望著雨簾,「十天之後,再動桔園,而後再過些時日,再盯碧沙。」
「————溫水煮蛙?」
「不錯。遽然對點蒼動手,必然驚出沈清,我們便慢慢蠶食,令他無論現不現身,都食不甘味。」危光嘴上說著,思緒卻仿佛不在上面,眸光挪在對角樓上那兩襲青衣身上,「沈清是頭蒼鷹,在天上飛時人人忌憚,但並不敢真撲擊幾回。一旦被人趁機扯在地上,便即消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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