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潭邊見刃(下)(1/2)
「回車裡吧。瞧你嘴唇又白了。」石簪雪轉回頭來。
裴液無奈一笑,點點頭,旁邊南都已先登上車轅,裴液仰頭抬手,被女子牽扶上去。
他這時確實感覺自己像個剛剛粘好的瓷器,不止一碰就碎,而且內里的氣血還不停外泄。稟祿一開始是盡力地補足這具身體的真氣,但很快轉而奮力修復傷軀了,大概是發現怎麼也補不滿。
裴液回到車裡,清神而溫暖的香氣籠罩了他,他依然到最內里的長榻上倚牆坐下,旁邊小爐上的藥熬好了,屈忻的字條貼在上面:「今天的第二服,趁熱喝了。」
裴液微微一笑,南都已俯身取了,走過來斂裾跪坐,捧著藥罐慢慢倒入小碗之中。
裴液看著女子淑雅的動作,忽然道:「真擔心群兄商兄啊。」
南都下意識抬頭:「是群師妹。」
但她一怔,男子只含笑看著她。
「————」南都微一頷首,「恕罪,口在心前了。」
「常有人認不出群真傳男女嗎?」
「從群師妹登上鳧榜後,其實好很多了。是小時候會,派里弟子總叫她群師弟。」
裴液點點頭,認真道:「不必擔心。楊真傳既去,諸位會平安無事的。」
「————若真能大家都平安無事,就最好了。」南都轉回頭,看著桌上藥羹,「但願最後大家都能平安無事吧。」
她端起碗勺,來到裴液身邊,慢慢餵著少年。
「這邊我也不是胡言亂語。雖然我一直在睡。但小貓去點染這片溪潭了。」裴液道,「我尚可嘗試一次調用靈境。齊知染若來————生機確實渺茫,但我會儘量應對的。」
石簪雪這時候進來:「怎麼沒跟我說過?」
裴液微怔,笑:「這時候也沒避你啊。」
女子肉眼可見稍微放鬆了些,抱劍倚在車門處,瞧了他們二人片刻,忽然微笑:「怎麼樣,讓你享受了一整天南姐姐的照顧。」
裴液道:「不是你自己偷懶。就餵了一回粥就嫌人麻煩了。」
石簪雪明眸微睜:「這什麼話,聽起來我伺候裴少俠是天經地義的了。」
裴液微微一噎,又嘆:「獨在異鄉為異客。等上了天山,更是只和石姑娘親近些。石姑娘如今卻說出這種話,可憐我一副動彈不得的殘弱之軀,真是無依無靠了。」
石簪雪笑:「南師姐,他是不是很煩人。」
南都幫裴液擦乾了嘴,轉頭微笑:「石師妹來陪著裴少俠吧,我去警戒一會兒。」
石簪雪擺手:「不必不必。我衣裳反正弄髒了,在外面跑就是。」
裴液也沒瞧出她哪裡髒來,可能靴底是有塵泥。
她又笑道:「裴少俠肯定更願意和南師姐在一塊呢。」
姬九英在外面惱道:「別打情罵俏了!」
石簪雪回頭:「哎呀,你等回了天山新寫條戒律,凡跟裴液說笑的女人都打三十大板好了!」
姬九英怒:「我現在就打你三十大板!」
石簪雪連忙跑進了車廂里,指到:「你可不許進來,進來就算纏在裴少俠身邊了!」
姬九英立在門口冷目立眉,但一對上裴液的目光便擰過了頭去:「————無聊。」
石簪雪看著她用力放下帘子,轉身大步而去,不禁莞爾。
南都端雅坐著,含笑看著她們。
「南師姐,其實裴少俠也是個風雅之人,你大概想不到,但他其實會彈琴的。」
「————也沒有那麼令人驚訝吧。」
石簪雪微笑:「南師姐是我們之中才藝第一,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別看她溫柔淑雅,要真得她心裡認可,可不容易呢。」
「這我倒看出來。」裴液笑。
石簪雪頓了一會兒,低著頭,神情斂去。
「————若事不可為,你便以螭龍和靈境自行離去,不必管我們。」她認真道,「若真有餘力,你就把南姐姐帶上。」
裴液瞧著她。
「對方的決心很足,我能感覺出來。齊知染和周碣沒有那麼好對付。」石簪雪轉頭望向窗外,「尤其,我們不知曉為什麼南宗會和瀚海鷹攪在一處,我有不好的感覺————」
她忽然眯了眯眼:「來了。」
裴液抬手握住了她小臂。
石簪雪低頭。
裴液認真道:「別再想送我離去的事情了。我說了,殺了他們,齊心一處,此行每個人都得活著。」
石簪雪看著他,兩息,道:「遵命。」
她持劍轉身望向窗外,姬九英也在門口掀開了帘子。
先來的並不是南宗脈主,而是馬匪。
這些奔馳而下的騎士似乎終於抵達,停在了他們周圍的格子裡。
裴液感到周圍的靈玄在被大量地削去。
不是一個格子,而是東南北三個方向的格子,都有人抵達,兩方是挽弓的騎士,另一方是一位宗師,像是瀚海鷹的副手。而每有一個格子被占據,裴液身周的靈玄就被削去四分之一。
但很快他意識到,不只是身周,而是整個格子。
整個格子內的靈玄,銳減為了原本的四分之一。
石簪雪和姬九英走了出去,放下了帘子。這時,最後一個方向,傳來了微啞的聲音。
「裴少俠,你若仍有神威,那就斬下齊某之頭吧。」他頓了一下,「若不然,就容齊某取下你的頭。」
姬九英與石簪雪立在門外。
兩人俱沒有言語。
前番的猜想成真,真實的重量在這時壓下來。
當然所有言語都沒有意義,他既然立在這裡,就是已做出了選擇,在對抗鋒芒正盛的楊翊風和對抗殘息吊命的裴液之間,選擇了後者。
在見到那柄傳說中能摘天樓之頭的劍前,他是不可能離去的。
最後四分之一的玄氣也消失了。
只有兩道清晰的,逼近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
隔著車簾望不見車外的景象,寂靜的車廂里,裴液輕聲道。
「氣」被全截斷了。」南都道。
「什麼意思?」
南都微怔:「四面合圍,四口氣便全斷了,便是提子之時——裴公子不會下棋嗎?」
「我會下象棋。」
「————這應當是圍棋。」
「原來如此。」
「一個格子,有四個氣眼。若全被截斷,就成了死子。」南都道,「就如我們現在。」
「————你們剛剛說,落子無悔。」
「是。」
裴液安靜一下:「好。石姑娘,請把車簾打開吧。」
車簾捲起,正面直線,十丈之外,齊知染停住了腳步。
他身後的周碣同時停下。
車門前的姬九英身體已經繃緊如鐵,身周已無屬於靈玄可用,可以想像剛剛她怎樣承受這兩名鶴榜逼近的壓力。
裴液並不掩飾自己的虛弱,他背倚在車壁上,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劍似乎都無力佩在身上了,只倚在一旁,身前案上還有剛剛喝完的湯藥。
齊知染按劍道:「裴少俠,初見。」
「初見。無力行禮,尚請見諒。」
「後生可畏。」齊知染輕聲,「只是,卻不知因何昏頭,棄帥保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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