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潭邊見刃(下)(2/2)
「後生可畏。」齊知染輕聲,「只是,卻不知因何昏頭,棄帥保卒啊。」
「圍棋之內,子子一樣。並無帥卒之別。」裴液輕聲,「兩位竟然聯袂而來,又將棋子盡數調來,看來是將此地之外的棋子盡數拋卻了。實在看得起在下。」
「豈敢不全力以赴。」齊知染微微仰頭,似乎嗅了嗅,「不過,近看裴少俠狀態,也許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那就請,」似乎一口氣不足以說完一句話,裴液頓了下微微抬手,「閣下來取裴某的頭顱吧。」
「正為此而來。」
「請。」
齊知染緩緩拔劍,氛圍沉凝得像在冰層之下。
無論賭不賭中,這就是當下最好的局勢了。
沒有人干擾,十成的靈玄站在自己這邊,兩位鶴榜,得以在最大的優勢下,面對這位沒有退路的男子。他自己選擇了令楊翊風離開,如今就得自己承受這次襲殺的一切壓力。
姬九英回顧一眼,唇抿如線,兩天來她是距離裴液最遠的一位,此時也並不知曉這究竟是不是空城計。實際上她也想不出,要如何在沒有楊師兄的情況下,面對兩位鶴榜。
還是掌握了此地十成靈玄的鶴榜。
石簪雪在門口靜立無言。
她當然比誰都知道,男子的虛弱沒有一分一毫是扮演。
所有一切看起來正常的地方,都已是他竭盡全力的強撐。他這時本來就不應該以這幅形貌出現在這裡,他現在應該是一團碎肉,奄奄一息地躺在天山的醫館,生死難明。
是仰賴泰山藥廬神乎其技的醫道精粹,和他近乎妖異的強韌生命。
無論那日謁天城前他有多麼不可一世,這時候全都還回去了,莫說現在周圍沒有靈玄,實際上屈忻親口所說,二十四個時辰之內,不可調用一絲一毫的真氣,會重新擊碎他薄如蟬翼的經脈。
即便全盛的裴液,也只是初登玄門,不調用仙權,如何能與鶴榜相爭。更不必提現在。
其實每個人對此程的危險都是有預料的,不必說出來,大家也知道,當八駿七玉再回到山上時,多半不會齊齊整整。
但這本就是他們的使命。
裴少俠在謁天城裡,萬人之前,難道就沒有死亡之險嗎?他已挽此狂瀾,八駿七玉承擔守衛之職,又何懼一死。
只要將裴少俠送到天山就是了。
但男子一定要留下。
那她就只能看他再來一次絕缺搏命。
齊知染望著車中那張蒼白而年輕的臉,不知已經多久,沒有在這個年紀的人身上感受到逼命的壓力了。也許這種壓力只來自於他的想像,殺死段澹生這五個字確實曾令他失態良久。
靈玄完成了對車輦上那具軀體的滲透。
其破碎糜爛令齊知染停住了腳步。一時間他是想笑,但又絕對笑不出聲來。
同為劍者。
如今他顯然已失去那樣的光芒了,那是一把用過之後的絕世寶劍,縱然曾斬下暴君的頭,也在劍擊之中卷刃裂紋。如今你見到的只能是它鏽如廢鐵的模樣。
殺死這樣的人,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但當然要全力以赴。
齊知染停步,劍已拔出。
周碣鞘中劍氣依然蓄滿,一劍斬出,十丈的玄氣化為一道筆直的劍芒,直朝這座車輦而去。
齊知染踏空而上,身形幾乎比劍芒還快。
姬九英攔不住這一劍,石簪雪攔不住這一劍,南都當然也攔不住這一劍。
首先她們已無玄氣可用。
石簪雪拔劍攔在裴液之前,南都猛地站起————裴液抬手,一條漆黑的龍從車中生長了出來。
但沒有角,神俊的螭首凌在車前的十匹馬上,幾乎同它們一樣大,身體從後面湧出,它一口咬碎了這道將要把車輦從中斬斷的劍芒。
鱗片飛碎,嘴角迸出血來,但那些血即刻點燃為朱紅的火焰。齊知染被嘯烈的火海淹沒。
格子內固然已經沒有靈玄了。
但整片格子內的靈玄,也未必多得過巴掌大的小小軀體。
周碣嘴角緊抿,騰空而起不退反進,另一邊,齊知染同樣破開了火焰。
神螭。
傳說中,裴液的那隻隨身仙狩。
一年前在長安水域現身過,齊知染當然是知曉的。沒有選擇一人來完成這次提子,正是出於對此的考量。
但他當然也沒想到它會這麼強。
仙狩有悠久的生命,兩年不到的時間,它們不應該有登臨江湖頂端的能力。
但這隻剛剛的靈玄調用,幾乎已在謁闕之列了。
鑑於仙狩與生俱來的強韌生命,兩位鶴榜也未必殺得死它,但是它當然也不足以殺死兩位鶴榜。
或者至少,不可能同時完美攔住兩位鶴榜。
兩人在一瞬間完成分工,周碣奮劍一掠而上,十成的靈玄對撞上去,草直馬驚,幾乎掀起一場暴風。但黑螭仍然咬住了他的身軀,將他撞出數丈之外。
齊知染迎著烈火,直掠撞入了這架形同破碎的龐大車輦,眼上的布帶也被灼去了,露出兩個漆黑的洞來,他衣發殘破,張須仗劍,如同刺王殺駕之人。
「劍。」裴液攤手,虛聲道。
也許這個音節是響起在更早一刻,但是被太過激盪的聲音淹沒了,這時候才被耳朵瀝出來,送進腦子。
這話只能對一個人說,南都雙手將劍柄交在了他手裡。
裴液抬起頭,迎上了這位鶴榜的眼睛。
無論多麼虛弱,依然那樣銳利。
齊知染感覺魂魄被扎了一下。
一片冰天玉琢的琉璃之境,不知從什麼地方點染開來,安靜無聲。
也許它很快,因為當一切明透冰澈之後,他的劍還是沒來得及抵達男子的咽喉;也許它很慢,因為他是親眼看著每一個地方都被慢慢染為晶瑩。
心劍,齊知染靜靜地想。
他是掌握有一式心劍的,這是真的,真是令人艷羨。
但很快他震愕地意識到,這一劍不是給他的。
他只是旁觀了它。
他沒有變成琉璃之體,也沒有接受這種審判一他知曉這一劍的效果,也猜測過應對的辦法。
留給他的是另一式劍。
瑰美靜謐的仙境,一霎抹去。
歇斯底里的漆黑漫延了上來。
冰冷、深抑、絕望————四方是寒冬,冷月飄雪,身下是雪地,但除了感受本身,他什麼都感受不到。
齊知染沒有太多恐懼的經歷,剛剛失去光明的日子算是唯一深重的夢魔。
如今它何止百倍地增長起來,淹沒了他。
昨天夜裡丑時,裴液醒來,屈忻對他說,一天之內,你不能用劍。
今天夜裡,時在丑時,裴液相信「一天」是十二個時辰。
他握住劍,用出了兩式劍。
心劍·【明鑑冰天映我】
只用了半式,因為半式夠了,也因為他確實沒有餘力了。
心劍·【雲天遮目失羽】
唯有在這種處境裡,唯有在這一刻,裴液久違地再次觸到了熟悉的它。
另一端螭龍怒吼,尖牙咬碎了口中那僵直的、沒有反應的軀體,下一刻螭火就燒盡了其人殘軀,擰頭回頸。
齊知染這邊僵立於車上,石簪雪咬牙拔劍要去斬下他的頭顱,但裴液知道她僅憑真氣無法在一劍之內摧毀這道靈玄未散的靈軀,啞聲道:「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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