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早聞君名,緣慳一戰(下)(2/2)
顏非卿抬手,裴液心肺悚然攥緊,身形暴掠而退,下一瞬數道雷霆就接連從天而降。
三道被裴液急促的轉折避開,兩道被彈出的朱蓮擋下,一道被劍接住,還有一道正正劈在裴液身上,真氣瞬間防禦又瞬間潰散,他踉蹌數丈,死死咬著牙,四肢一時僵滯如鐵。
——這豈是脈境該有的力量!
當然他自己也有很多脈境不該有的力量,甚至其中有些拿出來,這場比斗在三息之內就可以結束。
但裴液分得很清楚,有些合在這裡使用,有些即便敗了,也不合拿出來摘取勝利。
他早已學會坦然接受應得的失敗,不去博取不應得的勝利,雖然言笑如常,但他心裡確實比誰都要驕傲。
你最高只能修到八生,我就絕不會觸碰九生;《清微元降》是你十幾年修成,仙狩是我一路的夥伴,除此之外,我就不會動用其他仙權;而神名,那是我掌控的力量,不是我的力量。
裴液立在這裡時,就是要戰勝顏非卿,而不是贏了顏非卿。
漫天的雷霆夭矯而來,中心的仙人淡然而立。裴液撐著有些顫抖的身體站直,真氣飛速彌平著筋骨的不適。
得說,確實近於無計可施了。
螭火沒能突破他的靈玄,心劍也打平,心神境沒有合適的手段,真氣更是無法對抗。
這棗子道士從一開始修得就是這種無隙無漏的路子,和趙佳佳那種精益求精不同,他是渾融自然,如今修得傳說中的《清微元降》,更是無人可敵。
冬劍台上如此神異的一幕,顏非卿立於空中,雷龍環繞,電閃夭矯,清氣飄飄,真如出世之仙人。每一抬指,雷霆就依令罰下。
裴液無光無彩的身影就在下面躲避著,火燼還沒從他身上消去,時不時橫劍硬抗一道熾白的雷電,在台上炸出飛濺的火花與白光,確實顯得狼狽。
「顏師兄下手也太狠了……」姜銀兒眸子盯著台上。
「要是萬一、萬一接不住,他能把雷電收回去嗎?」長孫玦兩手緊緊交織著。
「沒那本事。」崔照夜道。
「那裴同窗萬一接不住怎麼辦。」少女憂心忡忡。
崔照夜不接話,這時候她趴在欄杆上緊緊抿著唇,一動不動地盯著戰局。
不止幾位少女,皇帝看著,燕王看著,嗣子們看著,無數江湖門派散人看著,天山、少隴、修劍院、國子監……數十萬雙眼睛也都投在這裡。
這一場已足夠精彩了,一者圓融自然,一者鋒銳主動,打起來有種涇渭分明的痛快。無論是御龍而行的少年,還是冰火心劍之爭,都是全未見過的天馬行空,即便很多已在鳧榜中的劍者,也想像不到世上還有這樣的劍法,為之怔然許久。
至此裴液勝不過顏非卿,也是人們意料之中的事。
少年絕非不強,勝余清、勝鶴杳杳兩場已證明了他無人能及的用劍天賦,但他確實才十八歲,顏非卿十八歲時還在鳧榜三十名外。
實在是顏非卿太強。
無論從心性、天賦、靈感、戰鬥能力……這位清微關門弟子都是天下一等一的絕巔。
《清微元降》不是一種應當出現在脈境的力量,顏非卿太早獲得了它,至少登入天樓他才能全數掌握,現在只算剛剛踏入門檻,但也已足夠橫掃冬劍台了。
只看那一式心劍的質量,就知道鹿尾立在這裡,也一樣贏不了他。
龍君洞庭的本代真傳雖然也冥感靈氣,名稱上也可叫做術士,但操縱靈玄全然是為劍道輔助,顯然與兩條路都走到頂端的顏非卿不能相比。
此時單劍的少年和這樣的人對抗,確實看不出絲毫的勝機。人勝不過仙人,也沒什麼可責怪,由顏非卿去對抗雍戟,應當是一場激烈的對抗。
人們此時已經認得「裴液」這個名字了,無數雙眼睛都看見了他,只三場劍斗,他不再是傳聞里某個面貌不定的形體,就真實地立在台上。
即便他停在這裡,也已足夠名震江湖,收穫無數擁躉,從今天開始就期待他的下一場劍斗,期待他下一屆的羽鱗試。
但裴液其實還有一次嘗試可以做。
他望著空中的顏非卿,其人雷霆與清氣環身,瞧著全無隙漏。
但其實是有一種機會的。
顏非卿畢竟不是真的仙人,仙君都會被越爺爺擊敗。
他也不是真的無隙無漏,只是無法憑真氣與靈玄穿過罷了。
那麼不如就只用劍。
既然真玄反而成為制衡,不如就乾脆拋去——凡人之軀,又有幾個月沒有體會了呢?
其實還頗為想念。
沉重的軀幹,沉重的手腳,沉重的劍,帶來真實的、脆弱的、生命的感受。
以此凡軀,在萬道雷海之中,追求一霎的弒仙……當然只要被擦到一下,就生死不知。
如此,以劍態為橋,以求再一次抵達那個【裸心見刃】之境。
裴液眼中漸漸只有天上那道身影,他眯起了眼,從未想過自己在羽鱗冬劍台上,也能找到這種顫慄般的興奮。
「……君不見,」少年長袖烈烈燃燒起來,他昂首看著顏非卿,兩眸如醉,並指而指,「昆吾冶鐵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
真氣從他身上消失了,朱蓮也不再出現。
但另一種輕柔的風卻仿佛從他衣發上緩緩飄蕩起來。
身如清風,袖如烈火,少年的身軀肉眼可見地變得沉重了,但又仿佛經歷了一場新生。他搖搖晃晃地立在台上,沒了真氣的輔助,傷勢令他的架勢都變得歪歪斜斜。
一道雪白的雷霆直劈而下,他絕反應不過來,也來不及躲避的。
但他昂首瞧著,抬手,在小臂焦黑的瞬間,承劍一接一划,冬劍台周圍無數劍者霍然立了起來,少年沉重的身軀仿佛被狂風掀起的柳葉,一霎掠至高空數丈——他借雷霆之力完成一次【飄迴風】!
他朝高空的顏非卿直射而去,雷霆亂舞如同銀蛇,朝著他噬咬纏綁,少年笨拙沉重的身體就在其中縱橫來去,而無論是什麼方向到來的雷霆,只要與其長劍一觸,必定送他去到想要的地方。
他的身體僵硬得像是木偶,但手中的劍如同點化之仙器,只要一觸,就即刻帶著這具身體飛馳起來、靈動起來。
雷火幾乎點燃了他的身體,裴液像乘著風,衣發飛舞著來到了顏非卿身前。
顏非卿提劍,但第一次有心肺悚然之感——少年身體遲鈍得像靜止,但他這一劍太快了。
叮然一聲交擊,顏非卿脖頸被割開一道,他微微抿唇,兩雙眼睛對在一處,下一刻亂雪般的清光就炸了開來。
清氣、雷霆、劍光……兩人一同向下墜落,清微仙胚的敕令是無所不包的。
難以想像一位脈境能綻放出這樣聲勢和密度的進攻,劍台之上華彩漫天,清光如蓮,雷池咆哮。
但全被少年那柄單劍攔下,他如醉如舞,帶著笑,朝顏非卿一步步靠近。
每一霎他都可能死去,每一霎他都不會死去。
劍態·【心胄】
只要你的經脈樹還沒有燃盡。
凡一切可觸碰之物,俱止於劍前。
當顏非卿熾白危險的眼近在咫尺時,裴液在三個呼吸之內再次觸摸到了那片【裸心見刃】。
三尺,是兩位劍者之間的距離。
顏非卿出劍,裴液拆招,顏非卿再出劍,裴液點破無極劍勢,顏非卿出第三劍,裴液將其劍擊落於地。
顏非卿扼住他手腕,雷霆擊落了少年的劍。
劍未墜地,草色濕痕,流光一閃,顏非卿頸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血痕。
此劍颯然飄曳,從背後回到了裴液的左手裡。
三個呼吸結束。
台上靜默三息,顏非卿鬆開了扼住他的手,後退三步。
平聲:「我輸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