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為君解劍(上)(1/2)
問所去睜開微闔的眼,蒼老的容顏卻有一雙清澈如孩童的眸子。
他手上叩劍的動作暫時停下,看向鹿尾:「如何編劍?」
鹿尾起身恭謹一禮,所言卻令園中泛起一陣驚異的聲浪:「久聞雲琅心劍【鏡】之奇名,惜哉無緣一見。問前輩既掌天地,亦執此劍,想來可以鏡出命感之我,如此,晚輩們就可一解『我難勝我』之題了。」
群非輕輕拍手,笑贊道:「鹿道友,妙極。」
秋寺晃了晃腦袋,又皺眉沉思,沒有講話。
裴液轉頭看向李剔水。
李剔水道:「『我』在『我』中,自然難以勝『我』。他要問所去以天地為外,以【鏡】為內,如此模印出一個『我』來。此『我』必然有與本人一般無二之直感,憑命感之劍,就無以勝之了。」
裴液驚訝,緩緩點頭:「這般神奇。」
李剔水道:「這個洞庭的後輩劍理登峰造極,看來也熟知諸派劍術,列在第二是名副其實了。我年輕時,沒有這般厲害。」
裴液立刻偏頭,眼睛微轉:「前輩年輕時排在多少?」
李剔水不接招,笑:「偏鄙小派,榜上無名。」
「前輩謙虛,年輕時不知有多厲害,一定勝過許多強敵吧?」
李剔水點頭:「應宿羽、越沐舟。」
台上問所去仿佛思忖了一會兒,淡聲頷首:「可。不過神京天地是仙人台台主所監,此番須向他借。」
再沒有其他的言語,他抬起一隻蒼如枯柏的手,闔眸,五指緊實地握住了劍柄。
其實沒幾個人的角度能看到這柄劍的出鞘,但一瞬間整個園子的人都那樣真實地看到了它……劍身從鞘中滑出,真如一面新鏡,映著藍天與淡雲。
天地倒轉。
問所去手鬆開劍柄,這柄出鞘一半的劍就置於膝上。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依然是光線清透的上午,和風細細,鶯囀雜著花香流淌,視野中的一切都依然那樣清晰。
園中怔然安靜幾息,面面相覷,直到忽然有人看著池子發出一聲輕叫。
只見持劍立於池上的寧樹紅對面,升起了一道沒有顏色的、卻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
她們二人的腳下都沒有倒影。
園中一下子響起驚嘆與議論,莫說諸多小派,即便三十三劍門的真傳,也不是輕易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自從寧樹紅開口之後,園子中許多人其實已聽不大懂六席在討論些什麼了,如今這一幕更如仙如幻——很多人見過最神奇美麗的劍就是意劍,但每每被意劍納入,往往能感受到用劍者深重的情意,如讀一首詞、聽一支曲,情陷其中,難以自拔。
但如今一切仿佛都沒有變化,每個人都神智清醒、思維敏捷,與旁邊之人交談無恙,沒覺得自己受到任何影響。偏偏這樣神奇的一幕就出現在眼中。
乃至有人懷疑是術士的靈術,用水摶出了這樣一道身影。
鹿尾深躬行禮:「多謝前輩。」
他轉頭瞧向池上,笑道:「寧真傳,你現下不妨試試,不用命感御劍,能否勝過它不能?」
寧樹紅已無暇移開目光,她直直盯著面前這道灰影,渾身筋骨緊繃,呢喃道:「鹿真傳,這……」
寧樹紅平生第一次不知該如何出劍,即便弈劍時面對裴液楊真冰她也有先攻的勇氣,但這時「我難勝我」的困境在這裡完美地體現出來,這位自小以來寄劍於命的劍者此時簡直找不到一絲一毫可以出手的孔隙!
她抿了下唇,用力一握劍,一道鋒銳的劍式乍然而起,剛剛她用這樣的劍勝過了五位身份不一的高手,每一個都在今日神京頗有聲名,但這一刻一道同樣鋒銳無匹的劍朝她直直迎來,一劍就破了她的劍式,正朝她咽喉而來。
這灰影既快且准,簡直如同和她共用一個想法。
劍刃逼面,一瞬間兩個念頭從寧樹紅腦中生出。
其一遵循她十餘年來一直相信的那道冥感,她能輕而易舉地拆去這一劍,就像剛剛它輕而易舉地拆去她一樣。但她同時又無比明顯地預知到,這一劍在用出的一剎那,就又會被灰影再次刺破最脆弱的一點。
其二放棄她所倚仗的那根柱子,放棄那道近在咫尺的路,用自己的想法去判斷……這一劍。
寧樹紅扼死了自己即將迸發的肌骨,她認出了灰影的這一劍……是第三式,這一劍得用——不對,來不及了!
劍刃逼喉,寧樹紅想重新釋放自己敏銳的本能,但這一劍前半劍勢已來不及卸去,而真正的寧樹紅又實在太強。
只聽「叮啷」一聲脆響,寧樹紅踉蹌傾斜,長劍脫手,向個被銳器刺破的紙鳶。灰影的長劍貫穿了她的胸膛,但沒有血流出來。
灰影漸漸消去。
園中一時驚怔,鹿尾和群非也驚訝而後思忖,誰也沒料到剛剛還一往無前的寧樹紅竟會如此手足無措,簡直像個初入劍道之人。
寧樹紅離開池塘,抬手一招,長劍飛回手裡,她幾乎沒有任何猶疑,便搖頭道:「我絕對勝不過它。」
鹿尾瞧了一眼群非,然後提劍走出來,一躍跳到了池上:「我來試試。」
池面上即刻生出一道同樣的虛影,鹿尾含笑看著它,眼睛卻微微眯起。片刻,他手腕松垂,劍尖輕觸湖面。
「來。」鹿尾道。
許多人都來不及看清,叮然的一聲交擊已經響在池面之上。灰影凌在鹿尾身後空中,猶如一尾鳶雀,鹿尾回臂背劍,攔住了這一擊。
而自鹿尾架住這一劍後,弈劍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幾乎所有人都能看清了。
靈動的、飄逸的劍光,每一道都難以言說的神妙,或許園中許多人終其一生也再見不到這樣的弈劍。
龍君洞庭「山鬼」劍系的傳人,如果祝高陽是自小遊蕩在江水裡,鹿尾就是長大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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