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又發枝椏(2/2)
這時候裴液好像隱約清楚了為何八生就是經脈樹的上限,蓋因人類的軀體只能承受這個量級的真氣。
裴液已稱得上根骨拔群了,經脈極為開闊,真氣流轉暢通無礙,但還是在這場海嘯面前盡數崩破。
一瞬間裴液要停止這場進食,乃至啟用袖虎燒去這些分叉出來的枝椏——稟祿什麼時候都能進食,沒必要遭受一次重傷。
但下一刻稟祿第一次探出了丹田。
它向上延伸,裴液第一次得到它時就覺得它像自己一個新的器官,如今這器官迎來了一次新的生長,它從丹田出發,與經脈末端完成了一次融合,然後從這裡開始,整副經脈都迎來了一場淬鍊。
磅礴的真氣摧枯拉朽般為自己闖出一條通路,稟祿生發而出的千絲萬縷就沿著它的路徑重新構建。
勾起一切斷開、崩裂的經脈,把自己融入進去,就如將鐵鍛造為鋼。當第二輪真氣咆哮著湧來時,這副新的經脈已經從容應對。
裴液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脫胎換骨」。
大黿化成的清泉仍然在豐沛地湧入,稟祿汲取的速度也同時翻了一倍,五百一十二條經脈茁壯生長,但在這個數量級的分潤之下,一隻大黿已不再帶來質的變化。
稟祿停下了增長,開始優先修復他的傷體,裴液從劇痛中緩過神來,劇烈地喘息著。
李西洲攥著他的腕子。
「還好嗎?」
裴液仰頭有些說不出話來,只遞給她一個應答的眼神。
來到八生之後他已覺得體內真氣前所未有地雄厚,他在下三境和中三境待了數月,縱然每一次提升都倍於前番,但無非從細流變成小溪,七生、八生之後他第一次感覺豐沛的真氣匯成了河流,再回想一生時那細細的一條,才知曉上二境的修者與前面差距多大。
但那也不過是一條普通的河流,就如柳鎮後流過的那渭水的支流。
而如今他的體內縱然不是海嘯,也非得是黃河在入海口時的氣勢才能比擬了。
浩蕩的奔騰。
裴液盤坐了一刻,身體漸漸緩了過來,痛意還殘留在身體裡,但他已前所未有地感覺到這副身軀強大起來了。
「九生了。」他站起身來,朝身旁的女子笑了一下。
……
想把整座蜃境游完畢竟不可能,如果將之視為一個國度,那麼兩人至少大略逛完了國都。當二人回到蜃龍之首時,一切依然是安靜的樣子。
鮫宮遙望像一隻精緻美麗的龐大水母,如在飄動,蒼老的蜃龍之角生長在兩旁,冷硬如鐵。
「這個就一直放在這裡嗎,你不收回去了?」
見罷了蜃境的瑰麗多彩,這裡的蒼闊令人心休憩下來,兩人並排坐在一根低矮的角枝上,細小的魚從臉邊游過,頭頂繁枝仿佛遮蔽天空的大蓋子。
裴液垂目看著下方的鮫宮。
「誰天天把房子背著啊,蝸牛麼。」李西洲晃著小腿,「你聽我講,這個鮫宮只是才剛剛搭起了架子,沒人會這樣住的。外面要種上草木,裡面要鋪上玉石,然後用奇石做牆隔,不同的屋室要用不同的石材……」
她抬手指去:「你瞧,那個小窗子上,我想用水泡串成帘子,讓小雀魚在裡面孵化,那樣它們就以之為家,白天大家一起出門,夜裡我躺下了,它們也就陸續回來。」
「魚有家嗎?」裴液懷疑。
李西洲瞥了他一眼。
「反正我把想法都交代給你了,你別亂弄,得按照我說的來。」
「行。」
「嗯。」李西洲長久地,安靜地望著這座鮫宮,又把目光投向那瑰美的,一望無際的遠方,「那我就把它交給你了。」
裴液也陪著她安靜了一會兒,小聲道:「我覺著,可以把洛微憂叫過來住……還有你那個小鮫人。要不空蕩蕩的,也不好看。」
「你煩不煩啊,這是我的鮫宮。」李西洲輕聲道。
裴液沒有講話,他偏頭看向身旁的女子,她還是散發白衣的樣子,剛剛一路上她雀躍地牽著他介紹著一切的所見,現在她安靜地坐著,眸子裡全是深邃溫柔的眷戀。
其實何止是她的鮫宮呢,這是她的靈境。
這裡有親昵她的魚蝦和犀牛,有她喜歡的石頭和花木,無數的小魚會銜來玉石幫她裝點鮫宮,最陰毒的鱗妖也會在她面前變得溫馴。
這是母親的來處,也是她留給她的一切,等到下雨的時候,也許還能見到那襲童年的舊影。
她找了它十七年,只擁有了它短短九天。
「行,那就全留給你好了,一隻小魚也不許進去。」裴液道。
李西洲微笑:「小魚還是可以進去。」
她再次沉默地望著遠方,許久,忽然輕聲道:「蹴罷鞦韆回首處,語散在、東風裡。」
裴液怔然看向她,她低下頭,腕上生出來一支搖曳的洛神木桃,她伸手遞在了少年面前。
「最後一份蜃血了,拿去吧。」
「……留著也沒什麼吧,總還可以回來看看。」
「如果我想進來,你給我開門不也是一樣嗎。」李西洲對著他微笑一下,又看向遠方,「……我想我不會再進來了。」
她輕聲道:「我是生在岸上,就像母親生在水裡,我們有兩條路可以選,但當選定的時候,就應該與另一條路作別了。每次我想到最後母親的脆弱,總感到很難過,但我想,那個洛水的夜晚,她決定和李曜從此在岸上度過一生的時候,一定也想過這種結局。
「那個時候她沒有猶豫,所以她離世時一定也不會後悔。」
「……」
「我不能總想像自己其實屬於這裡,更不能一直給自己留有退路。」她垂了下頭,「拿去吧,裴液。」
裴液摘下了它,然後感到身旁的女子輕輕把頭倚在了自己肩膀上。
他偏頭看去,女子眼角流下了兩顆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