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風(2/2)
當然……因為他是一位天子啊。
八方賓服之雄主,氣揚四海,不可一世,《穆王劍》里用【此處帝所】和【天子割虎】追想他威服天下的英姿。
是什麼激怒了他?
為此他幾乎失去了自己的一切,順從的朝堂中開始醞釀大逆不道的言語,最親信的臣下也投來懷疑的眼神,西庭的戀人遣人刺殺他,下代的天子將他放逐於西境。
於是生命的最後,他獨自一人穿著紅色的戎服,披弓帶劍,孤獨地走在西境荒野之中。落魄、重傷、喪家之犬,生命的末尾近在眼前。
但那怒火依然在心中熊熊地燃燒。
心懷復仇之偏執,他帶著自己鏽蝕的劍,孤身來到四千年之後。當年的一切早被人忘記了,臣民、子嗣,都已連同鎬京化為了塵土。西庭不見片瓦,西王母也成為似有若無的傳說。
只有他孤身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
他要向誰討這筆帳呢?
裴液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因為他也有自己必須要做到的事情。
周代的故事是怎樣發生,有什麼人受到了什麼傷害,他無力去關心。他只在乎現在的西境。禍蓮侵蝕了每一個門派,謁天城裡無數人正等著他的消息。如今身在玄圃之中,他必須將這道門封死。每個攔在面前的人可能都有他們不得不做的理由,裴液無意爭辯。
找到群玉山,推進西王母之夢,命犬們在等著他。
他望著朝他壓覆而來的世界,和以往每一次一樣,一步不退地,橫起了自己的劍。
李剔水走在山道間,身旁是匆匆而過的天山弟子們。病疫較輕的擔負著病疫較重的,全然健康的大約只四五成,應當是住在深處的蘭珠、未風二池弟子。
整個天山瀰漫著一種嚴肅的、風雨欲來的氣氛,這些弟子們都已準備好英勇地面對什麼。西庭的立成對天山來說,確實是驟變。
她逆著人流,半輪巨大的金日從東方峰後探出頭來,軟凍一般。到西境這兩天,天氣都很不錯,大概得益於前幾天的連雨。天山景色也果然獨絕,是高寒仙境的模樣。
李剔水披著毛篷,扣著斗笠,手指拈著陸吾傳來的羽信。
這兩天他陸續發了四封,一封講述玄圃崩解的問題,一封講述需要聯絡的各方,一封接下來的計劃,一封對計劃的調整修改。
其實都很簡短,陸吾很少長篇大論,從進入命犬以來,要做的事情他都能安排得很清楚,而且從不出差錯。這四封信中計劃需要她參與的也有限,只是告知而已。
她來此主要是為了完成西王母之夢中自己的那一環。
和少鬻不同,她要做的事雖然簡單,但大概不輕鬆,在西王母之夢裡,她需要醒來後便啟程,抵達天山,翻過群玉閣,而後在山後攔住某個想繼續往前的人。不過還是比狡要好不少,他是既不簡單,也不輕鬆。
不過老前輩就該多承擔些重任,李剔水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李剔水扶了扶斗笠,她並不知道夢中的那個人是誰,但也不重要。
葉握寒瞧起來是真沒在山中,她走到這裡了也沒人來攔。
她懷中抱著劍,這時瞧見一個沒穿天山門服的女子,正背著小包袱和劍從身旁經過,一邊推著小車,一邊費力地調整著車上病患嘴裡的竹節。
李剔水停下了腳步,指點道:「這多麻煩,你點她穴就好了。」
女子一驚,擡起一張額頭微汗的臉,眼睛很清亮,似乎剛發現面前站著個人,愣了愣:「多謝。」李剔水又指道:「那個最高的就是群玉閣嗎?」
「對。」
「多謝。」李剔水瞧了瞧她,「你修為不高,多往外走走吧。」
「.……是。」女子好像幹壞事被逮住,「我,我就幫一會兒忙。」
「嗯。」李剔水宛如視察的師長,點點頭,繼續往前而去了。
勝遇說得不錯。
狡確實心心事重重。
西王母之夢交給他的事他一開始沒有看懂,和陸吾討論之後才得以確定。
和做這件事相比,狡其實更願意一個人攔住葉握寒加周無纓。
他盤腿坐在黑暗裡,低頭把玩著手裡的面具,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寫了一半的章表。
他在腦子裡計算著做這件事情的收益和風險,其實他已經計算好幾天了,但還是難以下定決心。他有一雙在黑暗裡很亮的眼睛,和一張陰影里玉骨仙姿的臉。
若是路上相逢,裴液絕對想不到這就是宴席上那隻「狡」,他身上沒有犬類的氣質,長發也是黑的,只是眼角能稍稍看出年紀,確實已是長輩一代的人物了。
此時他想著很多事情,想著黃衣,想著麒麟,想著親傳弟子,想著李緘的態度和目的……
靜默了一刻有餘,他還是慢慢提起筆,沾了旁邊的金泥。又懸空停了十幾息,凝重地在開頭空著的一行落筆。
「謹奏玉皇之山………」
謁天城裡,一駕華美的馬車駛入了城門。
孤伶伶的,沒有隨從,也沒有護衛,幾乎只像一個隨處可見的富商。
但兩匹拉車的馬是最好的麟血馬。
謁天城中氣氛正沉重而緊繃,整個西境江湖都聚集在這裡,六派首腦坐在廣場上已有五天。但這駕馬車似乎並不在意,它穿過那個廣場,逕自向前,直到駛入州衙之中。
馬車停下,李神意從車上走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