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針鋒(1/2)
蘭珠正傳們的臉上也會露出恐慌。
鹿俞闕發現這一點時心裡有些驚訝,然後意識到沒什麼可驚訝的。
但是沒有哭喊,也沒有哀嘆,即便垂垂危矣之人,在她來幫忙時也會虛弱道聲「多謝」。
鹿俞闕確實沒有隻搬症狀輕的病人。
忙起來就顧不得許多了,何況需要搬的,哪有症狀很輕的人呢?
「帶上乾糧、水和劍。其餘東西不必怎麼收拾。」一位弟子飄落在石柱之頂,聲音傳下來,「新令:東西兩小池退出山門之外,能遠盡遠;未風、蘭珠兩池駐於山門。天池、咸池後退十里,探傳消息一一大家動作要再快些。」
這聲音里夾帶著些冷肅,令鹿俞闕心裡也發緊起來。
其實一切瞧著都是正常的,今天還很清朗,空澄萬里,太陽尚未升起來,晨風中,半邊暗淡的天正染上橘黃,是鹿俞闕見過最美麗的晨曦。
山和雪也是靜的,和南方那些深密的林不同,它們一覽無餘,瞧不出能隱藏什麼、醞釀什麼。但緊急的氣氛是不作假的。
鹿俞闕幫面前弟子把裘袍裹好,將劍放進她懷裡。這位弟子看起來有些嚇人,她是半昏迷的,閉著眼,嘴裡不停囈語。牙關戰戰,為防她把舌頭咬掉,鹿俞闕給她塞了一段竹節。
要發生什麼事呢?
蘭珠池看起來不會決堤,玄圃污染的侵蝕也瞧不出跡象。
鹿俞闕將目光遙遙投向群玉閣,晨暉正給它鍍上金色。
不知道裴液少俠那邊怎樣了。她有些擔憂地想。
裴液一開始並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因為一切都沒有變化,連玉轡在對面一動不動,詔圖依然在往他身體裡去,心珀已經全然化為深沉的紫,殘留的幾縷白恰似霧氣。南都依然立在祭邊,用那些醜陋的血填滿繁密的圖案。
但裴液一直留意著女子的行為,以判斷什麼時候合適干預。
實際上他甚至想,任由她取走西庭心都可以,獲知群玉山所在後,他還可以再拿回來。
他看到三隻化為霜鬼的惡獸走上來,來到了連玉轡的身旁,連玉轡的眼神沒有變化,但那顆龍心開始膨脹,將他的一條臂膊化為仙君般的形狀。然後幾隻霜鬼依次把自己送到這隻手下,融化、死去,被這隻臂膊汲取了進去。
這個過程驚住了裴液。
這時候他意識到連玉轡確實是燭世教為仙君降世所造就的軀殼。能做到這件事,那顆龍心應當居功至偉。
莫名他想到祝高陽身體裡的那顆,也是可以侵染身體,再壓縮回去。那是仙君寄生之後的遺留,也許同樣具備吸取霜鬼的能力。
裴液思索著這兩顆心之間的聯繫,直到身旁的「堯天武」忽然動了。
他走上前,收斂起那名朱祭官的屍血。
這個行為很莊重,帶著不一樣的意味和氛圍,於是裴液意識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然後他聽見一個溫緩的聲音:「運行得這樣穩定。那麼這二百餘只應當剛夠打打牙祭,小姝,你給仙君備下的饗食太簡陋了。」
裴液看著南都,女子低著頭癱軟在地,黑亂的發把臉全都遮在了陰影里。沒有下雨,但汗將她全身都濕透了,像從暴雨里走出來。
一團結構複雜的血從她胸腔的傷口中慢慢延伸了出來。
裴液靜默兩息,這時候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降臨了這裡,這方祭重新被燭世教接管了。
不只是南都,也不只是一尊霜鬼,這裡的一切都換了一個意志。
「魯適」朝另一邊走去,他點燃起四方祭的玄火,開始端正而有序地布置祭禮。
然後這團血轉向了裴液。
「裴液。還是沒能見面。」他平緩道,「不過,多謝你來聖壇做客。」
言罷,「他」並沒有停下心珀對詔圖的轉移,而是彈了一滴血到心珀上。
幾乎猝不及防地,霎時間,《龍仙秘詔》完成了轉移。
裴液心神中的紫林白霧消失一空,蒼山龍鬚也不再占據天空,一瞬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但也就是在這時,隨著「先生」的動作,裴液意識到「先取詔圖」對他們的意義了。
連玉轡擡起一雙金黃的豎瞳望向他,時隔兩年,裴液再一次遭遇了這種宿命般的撞擊。
當然他是不曾感受過的。在崆峒,瞿燭是用西庭心擊潰他的詔圖。到了玉劍上,是他以聆詔神子之身份,一眼破入瞿燭的心神境。
如今他才感同身受。
鶉首也無可阻攔,紫林白霧遮蓋了他的視野,現實的一切從眼中消失。兩座心神彼此洞開一一隔著一面心珀之鏡。
裴液完全明白燭世教的方法了。
這面心珀的存在實在微妙。
兩人的心神境接合了,但又隔著一層,因為它們是映在心珀中完成的碰撞。
心珀作為過渡的存在,導致兩人不必彼此你死我活地直面一一對連玉轡來說,這很可能是好事。更重要的是,通過心珀,可以摻入第三道意志。
直接殺死他畢竟是個笨方法,體內本來和諧共存的仙權神物忽然崩解暴露,難免生發不可控之事,重新收取也是問題。直接從心神境繼承,是更穩定、更精妙的法子。
為了保證這種繼承能夠運行,燭世教會先接引「先生」到來。
裴液很快想明白這一切,因為他已經看到了「他」的身影。
沒有形體,紫林白霧之中,竹葉安靜地飄落,在空中就化為枯黃。
沒有黑色的腐點,黃得十分乾淨,就如它之前的紫一樣。
它們飄下來,而後匯聚在一起,隱隱構成了一襲衣袍的形狀。
兜帽之中黝黑空無,風仿佛是它的腳。
西庭心如何從心神境摘取呢?
也許可以直接取走,也許要殺了心神之主。
無論哪種情況,裴液都不打算再看這件事繼續下去了。
詔圖已在連玉轡體內,西庭心絕不能再被燭世教拿到。
裴液按著腰間之劍,望著邊界。那道黃葉匯成的衣袍飄蕩過來,越過了雪與竹的分界線。
裴液並不害怕這道黃葉之袍,無論怎樣的心神體,他都不害怕在心神境中直面。
他對抗過仙君,而且勝利過兩次。姬滿也沒能壓過他。
何況它瞧起來也並不太過強大。
但他還是無意做這種對抗,因為全無必要。
他擡手,鶉首在邊界之處劃下一條律令般的線,攔住了黃袍的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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