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針鋒(2/2)
他擡手,鶉首在邊界之處劃下一條律令般的線,攔住了黃袍的進入。
然後他提劍朝邊界走去,他要分割開西庭心與詔圖的接合,回到自己祭上的身體之中。
「湘篁之氣」早已握在掌心,他必須先截斷燭世教的進程。天知道連玉轡會吃成什麼樣。
但一道身影忽然攔在了他的身前。
裴液定住了。
不是連玉轡,不是那道黃葉之袍,是一道雄武的身影。
裴液看著他,長發下的黑瞳里仿佛燃燒著沉重的火焰,它們應該是一直燃燒著,從未熄滅過,但再暴烈的火大概也會被時間壓縮得更沉、更暗、更有密度。如今它們俱都朝著裴液。
紫林白霧消失了,困住他的無盡囚籠不見了。
裴液的心神境並不大,如今十分清楚簡單,一座深湖,湖心浮著一顆明珠,雪從裡面吹拂出來。兩人就站在湖邊的岸上,如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讓開。」裴液道。
「你應該早些說的。」姬滿低聲道,「這樣就不必廢蠶蛻龍變的力氣。」
「別在這個時候煩我。」裴液惱道,「我先解決燭世教的事情。」
他側步繞開。但姬滿似乎什麼也聽不到,他摘劍在手,攔住了他。
「來。拔劍,決死。」姬滿道。
裴液偏頭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你是燭世教的人?」
姬滿緩緩搖頭,重複道:「拔劍。」
裴液定定看著他:「姬滿,我再說一遍,我現在要出去。」
「正因為你要做你的事。我才選擇這個方式。」姬滿啞聲道,這位古天子盯著他。
《蠶蛻龍變》造成的漆黑忽然消失了,它們從樹上、石上褪色,而後全都慢慢匯聚進了姬滿的影子裡。湖中那座陌生心神境的倒影也消失了。姬滿低頭輕撫自己的劍,那種怒火已開始在齒間慢慢流泄了:「殺死我,你可以出去。」
他驟然出劍,心神境之中仿佛湧入了一場颶風,裴液瞳孔驟縮,一霎之間即被淹沒,他被這一劍擊出了近十丈,回過神時已重重撞在樹幹上。
如此威然霸道,不可抵禦的劍。
不是裴液從未見到,應當是現在這個世界都從未有人見到。
他只兩次隱隱嗅到過這種味道。
一次是楊翊風的劍里,《穆王劍》的那式【此處帝所】;一次是在和連玉轡的論劍中,他暢想中《穆王劍》遙指的「穆王心志」。
「《穆王劍》,就是穆王的劍。但不是穆王自己留下的劍術。」連玉轡道,「它是後人追躡穆天子用劍之意味,寫下的一門劍術,千年來不斷完善。沒人知道它得穆王幾分真味,也許能有四五成,也許一兩成也沒有。」
裴液扶著樹,一點一點站起。
他望向遠處……那襲黃葉之袍已經穿過了【鶉首】的屏障。它正朝湖心的西庭心飄去。
西庭心已經不是不可觸及了。
無論對這道衣袍來說,還是對姬滿來說。
裴液抿起唇來,沉默地看向遠處這紅、黃兩道異物。劍從他手中生出,在這裡他可以選擇任何一柄劍……他取出了【山羽】。
他真的覺得莫名其妙。
從離開謁天城開始,從被南都一隻匕首刺入脖頸開始。每一個遇見的人,都對他傾瀉著必欲殺之的敵意,要麼冷眼相看,要麼忽然翻臉。
裴液並不覺得委屈,離開奉懷至今他殺了不少人,結了不少仇,因為各種原因想殺他的人念名字也許都要念一天。他也煩悶過了,鹿姑娘令他重新開心起來。
江湖上恩恩怨怨,又有什麼稀奇,你劃下道來,仇和怨講清楚,該打打,該殺殺。
一看全都苦大仇深,一問全都三緘其口。
然後忽然就來上一刀。
你們的事,跟「裴液」兩個字有什麼關係?誰他媽願意伺候呢?
裴液擡起劍來,冷眸,寒刃,平平指向姬滿:「好,那你就死。」
其實只有四五天,但他覺得真的很久沒用劍了。
殺死黑袍算用劍嗎?還是殺死魯適算用劍嗎?抑或擊退齊知染、周碣才算用劍?
大概只有殺死【風絮無歸】段澹生,才算用劍。
因為那一劍他真的會死,他出劍之前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其餘的只是擊敗他們罷了。
裴液眸光挪了挪,姬滿之後,那團流瀉的黃葉正在朝西庭心進入,黑貓嘗試攔截它,但【鶉首】它能突破,它嘗試焚燒它,但從紫竹林流出的葉子源源不絕。
「得用心劍來斬。」黑貓道。
裴液點點頭,他知道殺死姬滿不是唯一的事情。他得在殺死他之後,阻止燭世教的計劃。
黃葉袍這時候卻出聲了,葉子摩擦出的聲音。它似乎笑笑:「我只是來逛逛。」
裴液恍若不聞。
外面已不知怎麼樣了。
沒有西庭心,詔圖也會引來仙君的注視,如果連玉轡的龍心也是曾經仙君遺留之物,那池能只通過詔圖,就降臨在連玉轡身上嗎?
照理說,只有自己是池在人間唯一的軀殼,但這種事情裴液絕不想賭。
怒意在心中越燒越盛,裴液舉劍。
在心神境中,沒有境界,沒有真玄,只有劍。
這就是他最好的狀態。
十丈,裴液出劍。
銀光只無聲一閃。
姬滿頸間綻開一道血花,但與此同時還有一道交擊的金鐵之音。
姬滿的長劍豎在頸側,一道熾白的火花在其上綻開。
【無拘】,他攔住了。
姬滿沒有任何言語,他怒吼一聲,黑髮飛揚,如虎嘯林,提劍凌上了空中的裴液。
他像是完全醒過來了,那些沉底的怒火甦醒成火海,黑瞳死死盯著裴液,幾乎像一尊魔神:「告訴我!你這樣的劍,也配做西庭之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