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小眠(2/2)
鹿俞闕不知道。
她真的很害怕。
何止是回想起來後怕心悸,簡直從未安眠,夜夜噩夢。
她已經知道後面會發生的事。
那些殘忍冷酷的殺手緊追不捨,而她天真嬌氣,不是他們任何一個的對手。
一個人笨拙地東躲西藏,最後落入那個惡鬼般的白衣手裡,像父親一樣被扼住脖子提起來,斬斷雙臂————
「就像————裴液少俠當時在謁天城裡一樣嗎?」她輕聲道。
「嗯?」
鹿俞闕望著身旁的年輕人,他從玄圃里出來,不像那樣乾淨清朗了,臉色也沉下去很多。雖然還是說話,還是笑,還是給她解釋,但那都是他有意做出的表情,像是彈簧把自己按需變成別的形狀,但總會回彈成一張沉凝的臉。
從前沒有這樣的,即便受了重傷的馬車上,他看起來虛弱,但也不這樣沉重。
當然了,現在妖獸流瀉在天山之間,瑤池雪蓮的事情似乎也還沒有眉目,他肯定要想辦法去力挽狂瀾。鹿俞闕也相信他肯定能力挽狂瀾。
年輕人在她眼中一直無所不能,現在也一樣。
「得心」「應手」————裴液少俠當然早就想明白這些,也早就經歷過、踐行過,才能在這裡教給她。
他拔劍面對段澹生的時候,一定已想明白了出劍的後果。他可能會死,可能會引來暗算和圍攻。
頭一天的夜雨里他跟她說「備欲申大義於天下」,第二天他在三萬人前拔劍,挑殺了弈劍南宗的段澹生。完成了為她討個公道的承諾。
什麼事把他磨礪得這麼堅硬呢?他在想明白這些之前,一定也掙扎過吧,鹿俞闕對那個想像中失魂落魄的少年有些心疼。
鹿俞闕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他一樣。但她確實迷茫。
裴液少俠有他的堅持和目的,很多人都需要他。她沒有。
一直以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漂泊至此的意義。
沒有遇見裴液少俠之前,她就一直抱著那本劍經;遇到裴液少俠之後,她就全聽裴液少俠的話;裴液少俠不在了,她就想方設法去找他。
這兩天她認識了一些天山的人,也做了很多力所能及的事,但其實她一直只是跟著裴液少俠的背影。從大月湖旁他撿到她開始。
再來一次,她會拿走《釋劍無解經》嗎?
《釋劍無解經》有什麼用呢?
她對它戀戀不捨。
如今妖獸們像浪潮一樣湧出來,山下幾千里的西境生滿了蓮花。一本破舊的武經沒有什麼用處,那位天山的老前輩早已揭明了。只是劍篤別苑荒誕地覆滅,她得從上面汲取一些往日的餘溫。
她自己似乎也能夠意識到,所以從未向別人請教,只有遇到裴液少俠時,才纏他問一問。
這是個很殘酷的問題,把她的心撕開了。在請教這個之前她沒有意識到這是個陷阱,她也許一半是想令裴液少俠開心一些,一半是不自覺地貪戀在他旁邊的心安。
裴液的詢問沒有得到解答,鹿姑娘又像兔子一樣縮成一團,他真心彎了彎嘴角,又收斂起來,望著她手中的那本武經。
他其實也是頭一次意識到這本武經的名字。
他知道這是撰者欲釋劍而無解寫成的劍著,但讀完其實每個問題都得到了解答,六章結構清晰,將用劍之道說得很透徹,確實也令他頗受裨益。所以他一直沒太理解為什麼取這個名字,也沒太在意。
但這時他坐在天山黑暗寒冷的僻谷中,卻似乎忽然感同身受了。
釋劍無解,釋劍無解啊。一位劍客總會遇到他做不到的事情,吹劍明志,履險忘鋒,得心應手————即便關於劍的一切你都懂得了,掌握了,天下無敵,但無解之世事良多。
裴液怔怔望著天空,再次感到一種暈眩。
「鹿姑娘。」
「————嗯?」鹿俞闕抬起一半眼睛。
「你是不是還欠我半闋詞啊?」裴液倚在石上,半眯著眼。
「————本來就沒答應給你看。」
「唔,意思是寫了?」
「————沒寫。
「」
「拿來看看。」
「說了沒寫。」鹿俞闕低眼,裹了裹大襖,「你自己給殿下寫啊。」
「我給你講一本劍,連首詞也換不來。」裴液懶聲道,「嗯————要是有妖獸來,你記得叫我一下。」
「哦————啊?」
鹿俞闕直起身來看去,年輕人倚在石上,眼已經完全闔上了,胸腹均勻地起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