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先生(2/2)
「你們還沒找到群玉山呢。」裴液提醒道。
「裴少俠真是鍥而不捨的套話。」南都似乎彎了下嘴角,「裴少俠把西庭心拿出來,我告訴裴少俠。」「那仙君不就下來了嗎。」
「我不交給任何人。」南都道。
「……什麼?」
南都一隻手離開了後顱,幾息,上濁風大作,某種鮮烈的氣味灌入鼻腔,一隻毛色詭綠、大如孔雀的鳥兒落在了兩人身邊。
「你給我西庭心。」南都低聲道,「我令此鳥吞下,向玄圃深處飛去,直到它死掉,誰也找不到它的屍體。」
「………」裴液一時恍惚。
她的聲音早就嘶啞了,這時候也像銅片磨礪出來。蒼白的臉上嵌著一雙水眸,垂落看著男子的頭頂。兩息,男子沒有回答,她手離開他的頭。
「在詔圖完成轉移之前,你都可以自己拿出來。」南都低聲道,她走向祭的邊緣,「條件一具備,我們會即刻強取,時間不能有絲毫耽擱……」
染滿血土的衣裙被撕得破破爛爛,布片拖在地上。髮髻半散,垂在背後也像結在一起的漁網。這背影像從廢墟里爬出來,但她確實掃清一切,站在這裡了。整個祭之上,方圓十里之內,只剩下她一個自由的意志。
南都望著下面,立在邊,平平舉起手臂,用劍割開了腕子。
比以往任何一次剖得都大,傷口很疼,血像小溪一樣從上緩緩流下。
為此留下的石道細而滑,南都低眸望去,看久了,忽然覺得像紅色的菌絲在從上往下紮根。她就是這顆孢子。
南都擡起頭來,在她的目光下,那些乖巧趴臥的惡獸怪鳥們正在慢慢站起。那是無比安靜又詭異的一幕,幾百隻巨大的怪物朝著中間的陣圖慢慢挪動,來到溝壑旁,用利爪割開自己的喉嚨,把尖喙插進自己的心臟……慢慢地,這幅巨大的陣圖也開始了它的填色。
在大量惡獸的死亡中,巨量的、粘稠的血匯聚起來,慢慢流動,當它們來到祭之下時,南都的血也剛剛流到下。
沒有牴觸地和這些惡獸怪物的血融在一起,南都望著這一幕,慢慢地,整幅陣圖被越填越滿。不是所有的血都是紅的,有的是碧綠,有的發黑,有的像油一樣飄在上面,腥臭的血氣蒸騰起來,令人作嘔。但很快,在這種蒸騰中,那些屍體開始了瑰麗的變化。
從傷口處開始染為奪目的藍,而後生長出鱗片,從祭壇上望去,就像一場藍墨的點染。
大量失血,女子的臉色更加蒼白,她似乎說話都沒多少力氣了,也無力轉身,虛弱道:「老師……您準備好了嗎?」
沒有多少時間。她再一次在心裡重複。
沒有應答。
南都忽然感到世界有一種詭異的安靜。
「小姝。」
世界真的安靜,南都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根本沒能張開嘴。
裴液和老師依然在心珀兩側對坐著,兩尊霜鬼一動不動,下面的無數屍體仍然在生長、異化……身體不屬於她了。
但其實就算有自主權,她也已經張不開嘴了。
「你把大家都殺了。」那道溫緩的聲音陳述道。
南都不知道他是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聲音是在哪裡響起。她一直很虛弱,但直到現在才感覺身體冰涼,手腳在癱軟。
「先……先生……」她聽見自己干啞的聲音。
完了。她想。
被發現了。
這四個字像鮮紅的血寫成,烙印在她慘白的意識里。
南都知道自己是什麼,一隻貓瞳下的瑟瑟發抖的老鼠,卻還要抖著爪子做些暗處的動作。
她不是從決定做這件事時才開始恐懼的。
也不是從殺了長笛才開始恐懼。
她一直恐懼,從生命之肇始。
無論隨著成長,她的視野變得怎樣廣大,那道黃衣一直立在她所見之世界的最頂端,寄予指示、教導和宣判。永遠無可違逆。如果你順從,你會獲得永久的安寧,如果你想反抗,你會感受到世上最深沉的絕望。反抗,然後被發現,從最開始,就是她意識最深處的噩夢。
現在它成真了。
蘭珠池。
鹿俞闕聽見外面的聲響,抱著小包袱探頭出來,左右看去。
史青正快步朝她走來。
「鹿姑娘!」
「怎麼啦?」鹿俞闕看著來去紛紛的身影,她們在空中燕子般縱掠。
「正要和你說一一聶、楊兩位扶馭傳群玉閣令,請大家往山外轉移,至少到二十五里外,並且儘量離開低處。」史青道,「沒事鹿姑娘,你先去收拾收拾,然後跟著我就好。」
「啊……」鹿俞闕有些懵,她才剛回來沒幾刻鐘,她點頭應了句「好」,一轉身才想起來其實沒東西收拾,偃偶已經不在,劍和武經都在懷裡了,「我,我現在就可以走。」
「那好,請隨我來。」史青眉宇憂重,但看起來還是很沉穩。
鹿俞闕跟在後面:「史真傳,發生什麼事了?」
史青搖搖頭:「……大概是將要發生什麼事……但我們也不知道。」
「啊?」
「總之,是群玉閣的命令。」
鹿俞闕四下看去,這時知道她們為什麼來來回回,因為要負擔那些病疫之人一一很多年輕的弟子看起來都虛弱得嚇人,露出的肌膚發黑,或者枯萎,但冒出眼睛的一時到沒見到。
「我也去幫忙!」她將小包袱綁在背後。
「誒!」史青連忙攔住,「鹿姑娘,好意心領。不過這些疫病有的會傳人……而且都很難醫治。」「天山高徒們不也是都在這樣搬動嗎?」鹿俞闕咬唇看著她,「我受大家照顧,還要勞煩你專程護送,心裡實在難受。史真傳,求你讓我一起幫忙吧。」
史青瞧她泫然欲泣,一下不知所措:「這……那,那你跟著我,我們去搬症狀較輕的。」
「好!」鹿俞闕立刻破涕為笑。
史青愣了愣,有些疑心自己是被騙,但她眼角又確實閃爍著淚滴。
豈有哭得這樣快,又笑得這樣快的人。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