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今日有雪(1/2)
臨洮城的黃昏浸在初冬的寒涼里,細碎的雪沫兒如碎玉碾塵,零零散散地飄落在青灰瓦檐上,轉瞬便凝了一層薄白。
主街上車馬漸稀,蹄聲與車軲轆聲漸漸隱沒在風裡,城南那片蛛網般交織的窄巷深處,幾輛蒙著灰布的貨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一處宅院後門。
這宅子雖不豪綽,但占地卻有畝余。
後門被一隻枯瘦的手悄然拉開一條縫,確認四周無人後,便徹底敞開了。
那幾輛貨車不曾有半分停頓,徑直駛進院中,門軸輕響,木門再度合上。
院中,貨車穩穩停下,第一輛車的厚布帘子被人掀開,一個身形圓潤的胖子自車中探出頭來,他反手在車轅上輕輕一撐,身形一縱,便穩穩落了地,這是個靈活的胖子。
院中早已有人等候,可胖子卻未看他一眼,目光先如鷹隼般掃過院落四角,確認沒有異常,神情這才放鬆下來。
緊接著,其餘幾輛貨車上陸續下來了人,兩個蜷在破棉被中呼呼大睡的漢子,鼻尖下被人各塞了一束氣味刺鼻的草藥。
不過片刻,兩人便悠悠轉醒,眼神中還帶著未散的昏沉,就被一個精瘦漢子狠狠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厲聲喝道:「下車!」
此時,院中等候的人已恭敬地將那胖子請進了堂屋。
胖子正是朱大廚,他剛坐定,便沉聲問道:「這附近住的都是什麼人?可靠嗎?」
那等候者連忙答道:「朱統領放心,這一片挨著集市,住的多是往來商戶,貨車出入再尋常不過,不會有人多疑的。」
朱大廚微微頷首,這時一條身材魁梧、蓬髮虬須的大漢走了進來,模樣猛如張飛,一雙眼神卻純淨得仿佛孩童。
「這是哪兒呀?我娘呢,我娘也不住這兒呀,你們騙我,哇————
已然痴呆的慕容宏濟咧開嘴便大哭起來。
旁邊一個漢子見狀,猛地抬手就要打,厲聲喝斥道:「給老子閉嘴!」
那手剛抬起來,慕容宏濟便嚇得一個哆嗦,抽抽答答地閉上了嘴巴,眼淚吧嗒直掉,卻不敢再哭出聲來。
這宅院的主人,是朱大廚早先安插在絲路各城的秘諜之一。
他看著一副孩童模樣的慕容宏濟,心中滿是疑惑:首領親自趕來臨洮,應該有極重要的事吧,怎麼帶來個痴呆兒?
他剛想到這兒,門外又走進來一個痴呆兒。
他的眉眼比起粗獷的慕容宏濟要俊逸一些,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一雙大手掏著,仿佛那雙手裡掏著什麼寶貝。
「宏濟宏濟,你快看!好漂亮的雪花,哎呀————化了化了,完了,看不到了!」
他哭喪著臉,把掏著的雙手湊到慕容宏濟面前,掌心裡只剩下一點淡淡的濕痕,哪裡還有雪花的影子。
又一個傻子?
宅院主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時竟忘了言語。
朱大廚眉頭微蹙,吩咐道:「把他們兩個帶下去,好生看管。」
一個隨從應聲上前,照著慕容宏濟的屁股踢了一腳:「跟我走!」
慕容宏濟雖然身材魁梧,此時的心智卻還不及幾歲的頑童,最怕挨打,連忙乖乖起身,拉著慕容淵的手,跟著那隨從往後屋走去。
朱大廚在椅上坐定,問道:「我讓你們打探獨孤閥府的消息,可有眉目?」
房主連忙躬身回稟:「統領,此事另有專人負責。不過屬下已傳信於他,告知統領今日抵達,讓他趕來拜見,估摸著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朱大廚點點頭:「好。這幾日我們便住在此處,先弄些熱食來,再徹一壺濃茶暖身。」
內宅一間偏僻的屋子裡,侍衛將慕容宏濟和慕容淵推了進去,「咔嗒」一聲鎖上了門。
慕容淵自小陪伴慕容宏濟,因為身份懸殊,平日裡便習慣了巴結奉迎。
即便如今兩人都被巫咸老王弄成了痴呆兒,可那份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卻依舊未改。
一見慕容宏濟還在哭著找娘,慕容淵便湊過去,認真地勸說道:「宏濟呀,你可不能哭。
你是咱們家的二公子,除了大公子,家裡就數你最大,哭哭啼啼的會被人笑話的。」
慕容宏濟一聽,哭聲戛然而止,他呆愣了片刻,忽然兩眼一亮,喜道:「對啊!我是二公子!我爹說了,我家要打天下,我要做大將軍,輔佐我大哥的!」
慕容淵拍馬屁道:「二公子這麼厲害,做什麼大將軍呀,你做皇帝!」
慕容宏濟大喜,咧開嘴巴道:「對!我做皇帝!換我大哥做大將軍,讓我爹做丞相。
嗯————我要封吳靖為皇后!吳靖呢?吳靖去哪了?我都好久沒見過他慕容淵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道:「吳靖是個男人,他怎麼能做皇后?」
「男人為什麼不能做皇后?我說能,他就能!我是皇帝。」
慕容宏濟很不高興地指著慕容淵:「你敢不讓吳靖做皇后,我就讓你做太監!」
慕容淵一聽,嚇得不行,連忙道:「我不要做太監!那就讓吳靖做皇后好了!」
慕容宏濟這才轉怒為喜,拍了拍慕容淵的肩膀,喜滋滋地道:「你這麼聽話,我封你做大太子好了!」
門外,負責看守他們的秘諜嫌惡地往外退了退,整日聽他們說些瘋言瘋語,他聽得都要瘋了。
「針頭線腦,胭脂水粉,便宜賣咯————」清脆的吆喝聲由遠及近,那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在叫賣。
聽到這聲音,朱大廚所住院落的角門悄悄打開,一個老蒼頭探出頭,壓低聲音喊道:「小貨郎,過來過來,我買點布頭兒。」
「欸,來啦!」那挑著貨擔、眉眼伶俐的小貨郎立刻應著,腳步輕快地趕了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確認無人後,才挑著擔子鑽進角門。
老蒼頭迅速關上門,兩人臉上的笑模樣瞬間褪去,多了幾分凝重。
貨郎壓低聲音,急問道:「朱頭兒到了麼?」
「堂屋裡等著呢,快去吧。」老蒼頭應了一聲,接過他肩上的貨擔,輕輕放在檐下。
貨郎拍了拍肩頭的積雪,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快步向堂屋走去。
堂屋內,朱大廚正端著茶杯淺酌,見貨郎進來,房主連忙介紹:「統領,這便是鄭常。
他平日裡以貨郎為業,和獨孤閥府的針娘、丫鬟、僕役們都頗為熟悉。」
鄭常對著朱大廚抱拳一禮:「屬下鄭常,見過統領。不知統領有何吩咐?」
朱大廚放下茶杯,說道:「我需要一個機會,把兩個人送到獨孤閥重要人物身邊。
這個時機,必須有不屬於獨孤家的重要人物在場。也就是說,若有什麼事發生,獨孤家————得瞞不住。」
鄭常聞言,眉頭微微一蹙,沉吟道:「首領,不知對於獨孤閥的重要人物,可有具體要求?」
「無所謂,只要他的身份地位夠分量,不是阿貓阿狗就行。」
鄭常點點頭:「若是如此,倒也不難。只是————安排這兩個人到他面前,莫非是要行刺?」
朱大廚緩緩搖頭:「不是行刺,只需送到他面前,讓他和在場的其他人都發現這兩個人,並且讓旁人誤以為,這兩個人本就是跟在他身邊的人,便足夠了。」
鄭常蹙眉思索片刻,緩緩開口:「若是只是這樣,倒也好辦。
難就難在,要讓他身邊有其他有頭有臉、且不屬於獨孤家的人物。
這裡是獨孤閥的老巢,要找這樣的人物,並不是很容易。」
他抬眼看向朱大廚,又道:「首領,屬下先找閥府的人打探一下,看看獨孤閥的重要人物中,近來有沒有要過壽、辦宴席的。
那種場合,必然會宴請各方賓客,定能符合首領的要求。」
朱大廚點頭道:「好,你速去打探。如今慕容閥已奪取代來城,為了避免索閥出兵介入,他們必定會極力籠絡獨孤閥,以此牽制索閥。
你要做的事,關係到獨孤閥最終站在哪一邊,務必儘快。必要時,我們寧可暴露臨洮的暗樁秘巢,也要主動促成此事。」
鄭常心中一凜,連忙重重點頭,抱拳道:「屬下得令,這就去辦!」
上邽這邊,戰事不絕。
慕容樓率領大軍反覆猛攻,可上邽城依舊固若金湯,在戰火中屹立不倒。
慕容樓見狀,也漸漸放緩了攻城的力度。
他清楚,這般強攻,只會徒增傷亡,得不償失。
冷兵器時代,攻城從來都不是僅憑蠻力,圍困斷糧、攻心迫降才是上策,土木作業與器械強攻不過是輔助。
縱觀歷朝攻城戰例,攻克一座城池的平均時間需要一至三個月,極限時甚至可達數年、十數年。
而最終能攻克城池的,七成原因是城中糧盡援絕,兩成原因是靠攻心計與內應配合,僅有不到一成,是靠正面強攻得手的。
慕容家既然圖謀整個河隴,自然知道一路打下去會遭遇什麼麻煩。
所以他們打於閥大城,攻心才是他們的主要戰略。
攻勢放緩後,慕容樓立刻派人快馬加鞭趕往隴城,傳令給於桓虎。
他要於桓虎依照先前的約定,公開站出來代表於家,號召於閥大小勢力,嚮慕容氏投降。
只要上邽成為一座孤城,楊燦便再難對這座大城擁有絕對掌控力。
他手下的將領們為了自保,必然會刺殺楊燦,主動獻城。
上邽城下的攻勢漸緩,可邦山一帶,卻是戰況慘烈。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