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今日有雪(2/2)
上邽城下的攻勢漸緩,可邦山一帶,卻是戰況慘烈。
鳳凰山莊的守軍與慕容彥的兵馬,在崎嶇的盤山道上展開了慘烈的拉鋸戰。
白天,慕容彥的兵馬若拼死攻克三道關隘,到了夜晚,鳳凰山莊的守軍便會借著對地勢的熟悉,趁黑髮動突襲,重新奪回至少兩道關隘。
慕容彥就在這種進三步、退兩步的煎熬中,一步步艱難地向鳳凰山莊逼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與此同時,玄川部落的符乞真,也率領三千精騎,繞道蒼狼峽,企圖由此攻入於閥腹地。
從蒼狼峽進入,便是於閥的大後方,騎兵縱橫其間,可襲掠八莊四牧、掃蕩大小莊園,肅清上邽外圍的支援力量。
更重要的是,慕容閥的兵馬直接出現在於閥腹地,能營造出四面楚歌的絕望局面,這也是慕容閥攻心戰的重要一環。
可他萬萬沒想到,美少年尉遲沙伽,早已奉命駐守在蒼狼峽上。
尉遲沙伽帶出的部落百姓,早已在蒼狼峽內的於閥地盤上安定下來。
他們利用拔力末部落當年投靠遷徙時,在此修建的臨時過冬營地,簡單修繕了一番。
倒塌的牆壁重新砌起,露風的屋頂糊上茅草,雖然簡陋,卻也能擋風禦寒。
條件固然艱苦,可部落上下心中都有盼頭,因為楊燦答應他們,明年便在拔力草原上為他們築造新城。
這份承諾,成了支撐整個部落熬過寒冬、堅守此處的信念。
符乞真本以為,於閥一方面要堅壁清野、力保上邦大城,一方面要應對慕容閥的主力大軍,對蒼狼峽一帶的防範必然鬆懈。
可他哪裡知道,楊燦偏偏對這個方向格外重視。
楊燦故意引誘慕容軍拉長戰線,拖延至寒冬季節,再圖發起反攻,最關鍵的一點,便是要保證自己的絕對後方穩定。
若是慕容閥的軍隊從蒼狼峽攻入,繞到上邽城後方,楊燦便再難集結全部力量,對慕容閥的正面之敵發動猛攻了。
因此,他早已調動墨家大匠,利用蒼狼峽的天然地勢,在峽口與峽尾各修築了一道雄關。
他又派尉遲沙伽率領族人,加上從八莊四牧抽調的一部分丁勇,鎮守這兩道關口。
符乞真輕騎奔襲,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所以根本沒有攜帶笨重的攻城器械。
如今遭遇尉遲沙伽的猛烈阻擊,面對堅固的雄關,他的精騎竟寸步難行,連關口的邊都碰不到。
隴城這邊,於桓虎收到了慕容樓的書信,又聽聞略陽、武山兩城已相繼投降,慕容樓已分兵圍困上邽、猛攻鳳凰山,不由得大喜過望。
先前,慕容樓為表誠意,將對他不敬的使者果斷斬首送來謝罪,已然讓他大悅,因為他感受到了慕容閥對他的看重和禮遇。
如今慕容樓勢如破竹,於閥已然呈現大廈將傾之勢,該是他出面「忍辱負重、力挽狂瀾」了。
於是,經過心腹劉波代為潤色,據說要自刎於代來城,以身殉城,幸被其子救走,苟延殘喘於隴城的於桓虎,突然向於閥各地再次發布了一篇移文。
於閥諸城諸鎮、各塢堡族長、文武掾屬、鄉里士民共鑒:
自烽煙四起,生靈疲敝。慕容氏應運而起,兵威震於河隴,大勢所向,莫可抗衡。
若仍負隅固守,恃城相抗,則兵臨城下,玉石俱焚,宗祠夷滅,百姓流離,千里江山,一朝化為丘墟。
吾承於閥先澤,領闔境之重,身系宗族存亡、生民安危。
吾不忍見子弟喋血、老幼罹禍,更不忍數世門祚,斷送於兵戈一隅。
今深思熟慮,為存宗門、安黎庶計,決意以於閥閥主之身,歸附慕容,甘為附屬。
今吾在此,呼籲於閥全境城邑、塢堡鄉部,盡數罷兵撤防,一體歸順慕容,不復興抗逆之舉。
某之此舉,非貪權位、懼兵威,實以闔族萬姓為念,以先人基業為重。寧一身擔屈膝之謗,不願千里遭傾覆之殃。
凡於閥所轄之地,皆宜識天時、順大勢,即刻解甲歸降,安守本業,毋再頑抗自取族滅之禍。
特此布告,咸使聞知。
於桓虎頒示。
移文發布後,於桓虎立刻派出長子於睿,親自領兵前往上邽城。
一來這是彰顯他歸順慕容閥的誠意,二來,讓於睿代表他,號召上邽軍民獻城。
於閥二爺都已投降了,城中軍民必然心灰意冷,這份攻心之力,定然威力巨大。
與此同時,於桓虎又「帶傷」親自出降,將慕容樓先前安排在隴城外、以防他偷襲的偏師,恭恭敬敬地迎進隴城,正式行獻城禮。
隨後,他又授意早已是他心腹的清水城城主,以響應移文號召的名義,公開獻城,並將消息公告各方。
慕容閥的這一招攻心計,果然威力無窮。
隨著於桓虎公開投降,隴城、清水城相繼響應,於閥各地的塢堡豪強,頓時心灰意冷,紛紛打消了頑抗死守的念頭。
只是,慕容閥的主力大軍推進過急,如今盡數集中在上邦一線,留在隴城的那支偏師,不敢輕易分散兵力,一時之間,竟顧不上趁熱打鐵,前往各地塢堡受降。
於桓虎趁機派出自己的親信,分赴各地,接納塢堡投誠,同時徵募錢糧。
這是慕容樓交給他的一項重要使命。
此時,正率領隴騎縱橫在慕容閥補給線上,不斷打擊、劫燒糧隊的於驍豹,得知了於桓虎獻城投降的消息,不由得淚如雨下。
這些日子,在破多羅嘟嘟和符乞羅兩路游騎的圍追堵截下,隴騎已折損了三分之一的人馬。
可剩下的近兩千騎,也在一場場殘酷的廝殺中,愈發勇猛善戰,褪去了往日的青澀,成了一支鐵血勁旅。
而於驍豹這個曾經的紈絝子弟、遊俠兒,也在戰火的淬鍊中,成長為了一位沉穩果決的鐵血將軍。
可當他看到於桓虎那篇顛倒黑白的移文時,所有的沉穩都瞬間崩塌,他放聲大哭,心中滿是悲憤與絕望。
他和兩千隴騎將士仍在前線浴血奮戰,楊燦仍在上邽死守,可他的二哥,卻擅自以閥主自居,代表整個於閥,嚮慕容氏屈膝投降了!
於驍豹不敢想像,當這篇移文傳到仍在堅守的冀城、成紀城時,那兩座城的城主與將士們,會是何等反應。
他更不敢想像,當上邽城的軍民看到這篇無恥移文後,會不會動搖軍心,會不會殺了他的侄孫和楊燦,主動獻出城池。
「於桓虎,你是於家的罪人啊!」
於驍豹猛地拔出腰間那把布滿豁口的長刀,刀尖直指蒼穹,仰天咆哮,「我必殺你!我必殺你!」
上邽城下,慕容樓尚未收到於桓虎的移文,但於桓虎早已秘密投靠慕容閥,他知道於桓虎那邊,會做出何等反應。
「軍中糧草,尚可支撐幾日?」慕容樓滿眼血絲,聲音帶著連日操勞的沙啞,看向身旁的軍需官。
「回將軍,尚可支用九日。」軍需官躬身回稟。
「九日————九日————」慕容樓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在心中細細盤算著。
他為安全撤退預留的存糧之限,是要夠七日之用。
也就是說,他還能在這裡再打上兩天,兩天內若是仍然解決不了糧草問題,便只能果斷撤兵。
不過,他所說的「攻」,當然不是指上邽城,而是————鳳凰山。
慕容樓猛地站起身,在帳中快步徘徊兩圈,停下腳步時,神色已然變得堅定起來。
「這兩日,於睿應當就到了。他一到,便讓他馬不停蹄,立刻趕去鳳凰山,勸降李太夫人!」
「記室官」連忙應聲,提筆快速記錄下來。
慕容樓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不舍,卻依舊狠下心來繼續下令。
「另外,傳我命令,各部即刻做好撤軍準備。兩日之後,若糧草仍無著落,便退兵至略陽一帶構築防線,派兵鞏固後方糧道。」
上邽城頭,楊燦披著一件猩紅的大,迎風而立。
風吹起他額前的髮絲,大氅的下擺獵獵作響,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今天,天象署的老先生又來向他做「天氣預報」了,老先生信誓旦旦地說,今日必有大雪。
所以,楊燦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城頭。
他感覺今天的風比起往日,似乎不是那麼冷了,倒是多了幾分濕意。
平時的風,可是乾冷乾冷的。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今日的天,不是尋常陰天的灰藍色,而是一種發悶、
發沉的鉛灰色。
楊燦扶著城頭的女牆,抬眼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一片細碎的雪花被風斜卷著,恰好吹進他微抬的眼眸里。
楊燦眼眸微微一下酸痛,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眼睫猛地一顫,再緩緩睜開時,眼底已蒙了一層朦朧的潮潤。
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一朵雪花裊裊飄落,落在他的掌心,轉瞬便消融不見,只留下一點微涼的濕痕。
楊燦的嘴角,漸漸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看著那飛入掌中便消融不見的雪花,仿佛已經看到了漫天的大雪。
楊燦不禁朗聲吟道:「鐵馬渡河風破肉,雲梯攻壘雪平壕。獸奔鳥散何勞逐,直斬單于釁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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