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雪籠邽城(2/2)
如此一來,冬衣的運輸便被擱置在一旁,遠遠跟不上軍中需求。
如今,軍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兵,能擁有一件粗氈製成的衣物,勉強擋風禦寒。
其餘的士兵,只能穿著單薄的衣袍,頂多套一件用蘆花填充的夾袍禦寒。
慕容樓在營地里巡視了一圈,看著士兵們凍得瑟瑟發抖、面色青紫的模樣,看著營中積雪遍地、蕭瑟破敗的景象,臉色愈發陰沉。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等楊燦出兵,他的軍隊,恐怕就要先被嚴寒和飢餓拖垮了。
回到自己的大帳,慕容樓心神不寧,如果天氣繼續寒冷下去,後果————
可是隨著嚴寒來臨,天氣必然要一天天更冷下去啊。
慕容樓終於下定了決心,沉聲吩咐道:「立刻派人前往邦山,問一問慕容彥,攻克邽山倉還有無希望,需要多長時間!」
形勢所迫,他必須得儘快做出是否撤退的決定了。
原本從上邦城到鳳凰山,快馬加鞭,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
可如今大雪封路,道路難行,派去的信使,足足走了兩個半時辰,才抵達鳳凰山下的雞鵝山。
此時,他們早已渾身是雪,眉梢眼角都結滿了霜花,疲憊不堪,身子凍得僵硬。
雞鵝山的留守士兵見來人是慕容樓大營的親兵,連忙上前將他們攙進營房。
與上邽城下慕容樓的軍營不同,這裡卻是暖意融融,四下里長著許多果樹,他們當然不愁沒有取暖的柴薪。
留守士兵問明來人的用意後,連忙說道:「幾位稍等,我家將軍正率軍攻山,我們馬上派人上山通報,諸位先喝些熱水,暖暖身子。」
親衛們無奈,只得在山下等候,雞鵝山的守營士兵,則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山上爬去。
此時,邽山上的大雪已經停了,山間的積雪最淺處有齊膝深,最深的地方,甚至能沒過人的大腿,每走一步都格外費力。
慕容彥站在一處關隘前,手中握著利劍,目光灼灼地望著前方。
從這裡,已經能清晰地看到遠處鳳凰山莊的莊門了。
只要再攻下眼前這兩處隘口,他就能揮師進入鳳凰山莊。
一想到這裡,慕容彥心中的激動便難以抑制,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不顧山間積雪深厚、行動艱難,高高舉起利劍,厲聲吼道:「都給我沖!
誰要是敢後退一步,軍法處置!」
他的聲音嘶啞中帶著亢奮:「殺進鳳凰山莊,所有財帛女子,本將軍任由你們享用!誰第一個衝進去,賞黃金百兩!」
一聽這話,那些原本疲憊不堪的士兵頓時大喜過望。
他們早就聽說,這鳳凰山莊已經做了數十年的於閥府邸,山莊裡定然藏著無數值錢的物件。
還有山莊裡那些丫鬟使女,貴人用的使女侍婢,那也個個都是絕色啊。
一時間,士兵們心中的寒意與疲憊,全都被貪婪與亢奮所取代。
他們原本在積雪中跋涉得步履蹣跚,身子被山風凍得僵硬,積雪灌進布鞋,雙腳早已麻木。
可此刻,他們卻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鬥志,嗷嗷叫著,再度向著隘口發起了猛攻。
前方的隘口處,病腿老辛親自帶人駐守著。
他蹲在一處雪窩子裡,看著瘋狂攀爬上來的慕容軍,慢慢從袖筒中抽出手來,握住了面前的硬弓,臉上沒有絲毫驚慌。
無論是他,還是山莊的侍衛,都無一人驚慌,因為他們還有退路,大不了便撤往邽山倉,心中有底氣,又怎會恐懼。
蘇瞳身著輕便的半身甲,蹲在一旁的雪窩子裡,目光悄悄落在老辛身上,越看越是滿意。
這老男人,長得精瘦,像個皮猴兒,比起於醒龍的儒雅斯文、楊涵的魁梧雄壯,實在沒什麼出眾之處。
她之所以願意委身於老辛,不過是看中了他乃是楊總戎心腹侍衛統領的身份。
可直到前夜,二人成就夫妻之實,她才知道,這瘦皮猴兒似的老男人,居然那麼能折騰人,都快把她欺負死了。
這個男人,比於醒龍猛一萬倍,比楊涵凶一百倍。
想到這裡,蘇瞳心中一甜,再看老辛時,眼底的嫌棄早已變成了含情脈脈,只覺得他哪哪兒都順眼。
她輕輕拉了拉老辛的衣袖,柔聲說道:「將軍,刀槍無眼,你不要親自上陣,守護山莊還需要你掌控全局呢。」
老辛頭也沒回,將箭搭在弦上,目光冷冷地望著下方動作遲緩的慕容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妨事。這場大雪一下,這最後兩道關隘,將比前邊十道關隘還要難攻數倍,他們殺不過來的!」
話音剛落,老辛鬆開弓弦,一枝箭矢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射向一名沖在最前面的慕容軍士兵。
隨著他這一箭射出,埋伏在一個個雪窩子裡的山莊侍衛,也紛紛鬆開弓弦,一支支箭矢劃破雪幕,朝著攀爬仰攻的慕容軍射去。
他們依仗著居高臨下的有利地形,又常年訓練,射擊精準,每一支箭矢都朝著慕容軍的要害射去。
而正在進攻的慕容軍將士,本就因為大雪行動艱難,還要舉著盾牌遮擋箭矢。
如此這般,極耗體力,初時他們還能勉強支撐,沒多久便累得氣喘吁吁,動作漸漸遲緩下來。
動作一緩,破綻便隨之顯現,中箭的慕容軍士兵越來越多,有人倒在積雪中,發出悽厲的慘叫哀嚎,有的腳下一滑,從陡峭的隘口滑落,墜入下方的山谷,再也沒有了動靜。
與鳳凰山莊前的慘烈廝殺不同,邦山倉這邊,卻是一派歲月靜好的景象。
一場大雪過後,邽山倉山下的道路被厚厚的積雪封住,山上的守軍頓時鬆了口氣,慕容軍想要從邦山倉腳下攻上山來的話,難如登天。
邽山第三倉的一處屋舍前,牆角長著幾株山梅,枝幹粗茁道勁,細枝斜逸而出,枝頭綴滿了嬌艷的梅花,格外清麗。
花枝和花苞上,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沫子,沃沃白雪襯著嬌艷的梅花,冰清玉潔。
屋舍內,暖意融融,與屋外的冰天雪地如同兩個世界。
這屋舍之下,藏著一處溫泉眼,房子便是特意蓋在溫泉眼之上的。
溫泉水汩汩而出,蓄成了一池溫熱的泉水,溢出的泉水,順著屋角鑿出的泄水孔流出石屋,蜿蜒下山,在寒風中漸漸凍結成一條長長的冰蛇,纏繞在山間。
溫泉池中,崔臨照全身浸在溫熱的泉水中,微闔雙目,枕著一塊墊在岩石上的大毛巾,神色淡然而安詳。
絲絲縷縷的熱力透過肌膚,緩緩滲入她的體內,整個人都似被溫水融化了一般,酥酥融融。
她的肌膚瑩瑩如冰,被溫泉水一泡,泛起一層誘人的艷紅色,玉色流紅。
在水波與霧氣的映襯下,這玉人宛如姑射仙子臨凡,霞映瑤池,說不出的動人。
自從慕容軍圍困上邦城,她便與上邦城那邊失去了聯繫。雙方無法及時通報消息、協同決策,可想要釣住慕容樓這條大魚,又需要極為默契的配合與精準的決策。
她需要更準確地判斷當下的形勢,了解楊燦的需求,適時做出正確反應,為楊燦的大反攻創造更好的條件。
昨夜一場大雪,清晨起來,崔臨照便立刻巡視了山間的雪情,再結合她之前派斥候探查來的消息:慕容彥的存糧數量、以及攻打鳳凰山莊的進度,此時想著,心中便漸漸有了決斷。
其實這時候,已經具備發動反攻的條件了。但是她清楚,這還不是最好的時機,如果能夠再多拖兩天,顯然效果更佳,慕容軍的士氣與戰鬥力,將會進一步瓦解。
到那時,楊燦再發動反擊,才能事半功倍,給予慕容軍更加沉重的打擊。
可慕容樓也不是傻子,這場大雪,對他本就脆弱的後勤補給來說,是一個致命的考驗。
慕容樓只要還有一絲理智,就不會冒著形勢徹底扭轉的風險,一直死守在上邽城下,除非————
崔臨照閉目沉思著,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直到她的額頭被溫泉水泡出了細密的汗珠,崔臨照這才出浴。
一旁等候的侍女連忙上前侍候,這些侍女也是齊墨中人,一直跟在崔臨照身邊的。
身為青州崔氏的貴女,崔臨照的飲食起居,處處透著一種古老貴族的優雅與講究。
即便如今身處山居,條件簡陋一些,侍女也依舊利用現有條件,儘可能地保留了貴女出浴的流程和規矩。
溫泉池旁,早已鋪好了一張柔軟的蒯席,侍女用溫水細細沖淨崔臨照的雙足,再引她踏上旁邊一張軟綿的蒲蓆。
拭抹上身、下身及私密之處,各有不同的細軟絹巾,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按吸的方式拭去她周身水汽,動作輕柔而舒緩。
待拭淨了身體,侍女便為她披上一件寬鬆的素色絹質浴衣,崔臨照裹著浴衣,走到軟榻邊坐下,侍女又為她端來一盞溫熱的桂圓姜棗湯。
浴後進飲是《禮記》中明確記載的定製,崔臨照的飲食起居自然保留了這種古老的貴族傳統。
崔臨照小口慢飲著姜棗湯,隨手翻著身旁的書卷,消磨時光。
崔臨照在這鳳凰山上,依舊過得愜意而優雅,與那山道上的慕容軍處境一比,簡直如同雲泥。
又歇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身上的汗意盡消,崔臨照這才示意侍女為她更衣。
天氣寒冷,此處又非暖閣,那些繁瑣的皮膚養護步驟便暫且省了。
侍女先為她換上軟絹褻衣與綿綢中衣,再添一件狐絨夾層袍,襯著輕柔的羊羔裘里子,暖意十足。
最後,侍女又為她罩上一件集沙狐腹下之皮製成的斗篷,圍上蓬鬆的狐尾風領,戴上精緻的臥兔兒暖套,足蹬一雙柔軟的鹿皮軟靴,這才姍姍走出泉屋。
泉屋外,程大寬早已垂手等候在那裡,一身戎裝,身姿挺拔,見崔臨照出來,程大寬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把鳳凰山莊那邊情形稟報了一番。
「夫子,辛將軍那邊派人傳來消息,慕容彥所部,已攻至山莊前最後兩道隘口。
不過有大雪相助,隘口防禦堅不可摧。辛將軍說,請夫子放心,慕容彥絕對無法踏入鳳凰山莊半步。」
崔臨照莞爾一笑,目光投向鳳凰山莊的方向,緩緩說道:「根據我們之前派斥候探查得到的消息,慕容彥在雞鵝山的存糧,大概還夠七天支用。
聽起來,暫時還沒有斷糧之虞,可撤退也需要糧食支撐,再加上大雪封路,補給斷絕,若是攻山無望,慕容軍只怕馬上就要倉皇逃竄了。」
她頓了頓,自光又轉向更遠處的上邦城方向:「能多拖一日,待楊總戎發動反攻之時,就能多一分勝算,多一分殺傷,也能少死一些將士。」
崔臨照略一沉吟,便對程大寬道:「程將軍,你立刻派人前往鳳凰山莊,告訴辛將軍:
我要他逐步退卻,讓出鳳凰山莊。府中的財帛糧食,都要給慕容軍留下一些,就當是————略盡地主之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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