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試探(2/2)
楊燦繼續道:「於閥農政,兩百年來,一直由你東氏負責。
農事、民情,沒有人比你們東氏更了解,如今春耕在即,你卻甩手歸田、回家種地去了。
楊燦沉聲道:「我相信,你家的田,你一定能種得很好,可於閥全境四五萬戶,二十多萬的人口,他們今年還能種好地嗎?」
「你口口聲聲惜萬民生計,視百姓溫飽為己任,這般抽身避世、棄萬民於不顧,便是你的堅守與本心?」
東順身形微顫,緩緩轉過身來,眼底滿是掙扎與茫然,定定地看向楊燦:「你讓老夫怎麼做?老夫還能怎麼做?」
楊燦目光堅定地道:「於家正統,從來都是閥主一脈!
你是于氏家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效忠的是於家正統閥主,而非太夫人,更非於七公!」
「我想要你不忘初心,恪守臣節,忠心守護於家正統和萬民基業。」
東順眼底劇烈動搖,遲疑著問道:「你是要老夫背棄太夫人和七公,效忠小閥主?」
「正統本就是閥主,何來背棄之說?」
楊燦道:「你這不是背棄,而是堅守正統。你不僅該維護正統,更不該對他們的毒計一味逃避。
你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我是可以阻止他們。但此計不成,他們必定還會再生毒計。
於老,你該助我,徹底打消他們的野心,讓於家的內患,從此消失!」
東順變色道:「你要老夫幫你反手算計太夫人和於七公?」
楊燦搖頭道:「算計的,是他們,我們要做的,是阻止。
東老,你我曾聯手,收諸城之糧,不僅做到了堅壁清野,甚至還清了城,才讓慕容閥吃了大虧,咱們不是合作得很好嗎?
如今也是一樣,他們要毀糧,我們要保糧。可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
必須得消除這個隱患才成,東老,我可不是要你構陷宗親。
事情,是他們做的,而要徹底杜絕這種可能,就必須讓他們的野心與惡毒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讓他們從此無法為惡!
東老,我向你承諾,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會傷及他們性命,無論是太夫人、於七公,還是於文軒、於浩然,他們一定可以活著。」
這番承諾,東順的神色愈發鬆動起來。
這老傢伙今天來,可也不是真的為了歸隱。
他偌大年紀了,真就歸隱了,也沒甚麼。
但這一次,他的表態可是東氏一族徹底歸隱。
而這一點,他可做不到,他來的時候,就已在閥主、楊燦和太夫人、於七公這兩邊做出了選擇。
楊燦承諾只爭勝敗,不取那些人的性命,便已滿足了他的要求,只是一時無法這般爽快順坡下來罷了。
楊燦將他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忽道:「對了,我的繼子尉遲沙伽,乃是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少首領,今年虛歲十六了,年少有為、前途可期。」
「東老一生深耕農政、養育萬民,是積了大福報的人,家中子嗣繁茂,想來必有適齡待嫁的孫女兒。
你我皆是于氏家臣,不如結一門兒女親家,親上加親,我的承諾,總不會對自己的老親家失信吧?」
東順聞言,總算有了更順滑的台階,卻仍拿喬道:「哼,總戎你自己才多大年紀?怎麼,楊總戎是覺得我們東家配不上你,不配與你本人聯姻?」
楊燦道:「東老誤會了。我早已定下婚約,而您的孫女,斷然沒有屈身為妾的道理,即便是貴妾,也總是委屈了你家姑娘。
沙伽那孩子,你是見過的,生得俊美不凡,更是一方部落首領。
我敢說,不管東老你情願與否,令孫女若是見了他,一定千肯萬肯。」
東順輕咳一聲,就把話風轉到了兒女親事上,遲疑道:「只是,老夫的孫女,自幼長於隴上農耕之家,往後若是遠嫁草原————」
「這點東老大可放心。」
楊燦立刻道:「沙伽如今正在蒼狼峽外修建新城,那片地界水土豐饒、地勢平整,也適宜農耕。
待那城池修築完工,又開闢出一片良田,他坐擁城池與良田,還捨得去草原上搭帳篷嗎?」
聽完這番話,東順終於點了頭:「好。那你說,老夫————該怎麼做?」
曾經弄死過李言和袁成舉的府邸里,蕭驚鴻靜坐堂中,自光淡淡地掃過四周陳設。
屋內桌椅屏風、擺件家私一應俱全,皆是完好無損,無需大肆添置,只需稍加清掃修繕,便可安然入住。
她心中暗自盤算:這偌大宅院空置已久,徹底修整雖費些氣力,卻勝在器物齊全、無需耗費巨資重建翻新。
往後可讓綰綰將杏林谷的一眾姨娘和下人、丫鬟們都接來居住,自行灑掃便是。
——
至於那座杏林谷,也就開花時好看,山路崎嶇,賣杏也賣不了幾個錢,也不知豹叔那個大傻子,當初怎就要了這麼一塊封地,不如低價轉手賣給果農。
至於我麼,我只需幫綰綰安頓好此處家事,便可動身前往代來城了。
那群不下蛋的老母雞,就養在上邦好了。等過兩年,豹叔在代來城徹底安頓好了,我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把她們接去便是。
想到這裡,蕭驚鴻又想起一件事,一隻母雞孵不出蛋,那是雞的問題,一群母雞孵不出蛋,那該是公雞的問題了吧?
不過,綰綰不就是豹叔生的麼,他也不是不能生啊?
定是他年輕時候荒唐事做的太多,如今虧空的厲害。
要不然,他怎會練得一手彈指神通、更是巧舌如簧,辯才無礙?
聽說六疾館有位潘神醫,醫道通神,我去代來之前,一定得去找她抓幾副藥才成。
這座宅院並非尋常私產買賣,錢款皆是從公帳流轉交割,不過是官府帳目的挪移更替0
這座府邸本是閥府賞賜給功勳的宅邸,宅契的歸屬早已明確,只能落在於驍豹的名下。
所以就算是於綰綰親自去辦,也是落在他爹的名下,因此蕭驚鴻縱然這時還無名無份,跟著房牙去,也一樣把房契辦下來了。
蕭驚鴻正盤算著如何儘快安頓好上邽之事,以便去代來城找她師叔,忽然聽到院中傳來一陣語聲,卻非於綰綰的聲音。
蕭驚鴻心中一凜,立刻提起身形,悄無聲息地閃了出去。
庭院中,獨孤婧瑤帶著兩個丫鬟,旁若無人地走在雪地里,左顧右盼。
獨孤婧瑤道:「倒是一座規整雅致的院落,可惜空置太久了,竟是這般荒涼蕭瑟。」
一個丫鬟道:「姑娘你看,這地上有幾行腳印呢。」
另一個丫鬟不以為然地道:「那有什麼好奇怪的,這麼大的宅子,一定有人看管的啊,定是守宅人來過。」
三人一邊說,一邊朝著另一側的牆邊走去。
蕭驚鴻隱於廊柱陰影之下,靜悄悄地看著。
一見是三個女子,她的戒心便消了大半。
又見她們舉止坦蕩,不似盜賊,蕭驚鴻心中不免好奇。
這三個女子是誰家的?怎麼進了我叔的宅院,跟進了自己家似的。
於是,她便放輕了腳步,悄悄躡了上去。
此時,長街上,羅剛、羅毅兩兄弟騎著馬,在城主府一個僕從的帶引下,策馬緩行,正駛入西城。
在他們旁邊,還有一個車把式,趕著一輛青幔馬車,也是往西城去的。
車廂內,於綰綰握著堂姐于慧冰涼的小手,柔聲安慰著。
她去找於七公,終是讓他答應,給于慧謀得一份和離文書。
至於莫少羽的簽字畫押,那簡單得很。
莫少羽已是階下囚,於家的宗長派人去,叫他畫押和離,無論他答應或是不答應,他的手指印,是一定會出現在和離文書上的。
于慧眼淚汪汪地看著於綰綰,滿眼感激,她哽咽地道:「綰綰,此番若不是你,我定是難逃一死了。」
於綰綰柔聲安慰道:「慧慧姐,咱們自己人,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爹造反,你公公謀逆,是他們自身野心作祟,和你有什麼關係?
只是,二伯可是我父親親手送走的,你————會不會怪我爹?」
于慧聽了,搖了搖頭,淚水從頰上滑落:「我不怪。無人願意背負弒兄之名,我知道三叔心裡也不好受。
三叔只是不想我爹被拉上法場,在萬人唾罵中明正典刑,這才助他解脫,保下他最後的體面。」
至於莫凡、莫少羽父子,他們狼子野心、謀逆作亂,我于慧從未真心把他們認作親人」」
。
說罷,于慧又低聲啜泣起來,積壓多日的委屈、壓抑、惶恐都傾瀉出來。
於綰綰心生憐惜,連忙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良久,于慧稍稍平復情緒,輕輕抽身,抬起淚眼,看向綰綰。
「綰綰,你知道嗎?我大兄曾經對我說過,兩年前,他本想————說和我與楊燦成親,那時楊燦還只是豐安莊主,可惜————我爹沒答應。」
於綰綰心想,楊燦是什麼香餑餑嗎?好吧,至少————,比莫少羽強。
于慧抬手擦了擦淚,啞著嗓子,以一個過來人的口吻,鄭重地道:「綰綰,姐這一生,算是毀了。你要記住,嫁人,對咱們女子而言,不啻於第二次投胎。
你可千萬擦亮眼睛,莫要步了姐的後塵,一旦選錯了人,那就是投錯了胎,一輩子都完了。」
於綰綰聽了,一挺胸膛,道:「姐,你放心。投胎是天定,嫁人可是人定。
我的命,可不靠臭男人托著,我自己托得起來。
我將來真要嫁了人,我讓他咋,他就得咋,由不得他犟!
他要是犯糊塗,敢做拖累我的事情,我捶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