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新歲將至(1/2)
朔風卷著碎雪肆虐於荒原之上,風嘯仿佛幽魂淒切的嗚咽。
黑石部落的十三個百人隊,列陣肅立,整裝待發。
戰士們穿著狼皮、狗皮的袍子,腰間懸著發亮的骨柄長刀,肩頭斜挎硬木長弓。
那一張張面龐,被風霜刻出了粗糲的溝壑,膚色黝黑,身形卻極顯魁梧。
他們垂落的髮辮上大多纏繞著獸骨配飾,隨著風輕輕晃動著,透露出一種桀驁的野性。
他們的馬都是精挑細選的良駒,未必是最雄俊高大的戰馬,卻都是耐力綿長,適合長途奔襲,而且粗飼雜糧、尋常野草都能應付的牧馬。
因為此番遠征皆是輕騎小隊,以奔襲劫掠、以戰養戰為術,所以全軍皆輕裝上陣。
每名戰士的馬背上,僅捆綁著一張制加厚的獸皮睡袋,皮質糧袋中則收納著風乾的肉脯和凝脂般的奶膏,還有少量禦寒的烈酒,余此再無其他輻重。
十三個百人隊,其中左廂大支抽調了五隊,黑石本部派出了八隊。他們的親人正為他們餞行。
正旦佳節將近,家中的頂樑柱卻要遠赴戰場,離別傷感縈繞在人群之間。
可那傷感之下,卻又藏著他們家人滾燙的期盼,盼著他們能滿載而歸。
十三位百騎將列隊上前,站在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及一眾部落長老們身前。
他們躬身接過可敦和阿依慕夫人遞來的酒碗,將碗口酒一口喝乾,紛紛上馬。
一時間人喊馬嘶響徹雪原,十三支隊伍如群狼出獵,分頭扎進茫茫白色荒原,消失在風雪深處。
此一去,他們或是埋骨雪原,來年融於凍土化作山河養分;或是擄了牛羊、斂了財貨、攜奴婢凱旋,為他們的家人掙回一份豐厚的財富。
遠征玄川的冬獵隊伍徹底消失於天際,送行的牧民們扶老攜幼,緩緩散去,空曠的雪原再度歸於冷寂。
桃里夫人款款走向阿依慕。桃里身著一襲雪白的狐裘,華貴素雅,烏髮高挽,露出一張天生的娃娃臉。
少女的清甜稚氣與婦人的嫵媚成熟交融一體,產生了一種獨特韻味。
阿依慕則是一身玄黑貂裘,身姿挺拔修長,氣質矜貴清冷,與她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0
「阿依慕~」桃里的嗓音軟糯婉轉,帶著幾分的慵懶笑意。
「沙伽帶走的可都是你左廂的青壯,你的左廂,竟然還能抽調五個百人隊遠征玄川。
嘖嘖嘖,為了你男人,可是真夠拼的。」
阿依慕夫人嫣然一笑:「我男人嘛,我當然全力支持,他好,我就好,我有什麼不捨得呢?
倒是可敦你,黑石本部居然只出了八個百人隊,怎麼,本部現在這麼缺男人麼?」
桃里夫人眉尖兒輕,幽幽一聲嘆息,柔弱的少女氣息愈發明顯。
「沒辦法呢,誰叫人家是部落的可敦呢,我要守護整個部落的安危,怎麼可以孤注一擲?
倘若有人趁我本部空虛,前來偷襲,那我豈不是萬死難辭其咎?」
阿依慕嫣然頷首:「也是,族長大人年方四歲,就算他十八歲執政吧,可敦你也得再熬十四年。想想還真是————,要辛苦很久呢。」
阿依慕語氣唏噓,但她笑得很甜,實在看不出她是在同情桃里,還是在幸災樂禍。
桃里夫人忽然也笑了,少女感消失,黠笑中透著一種妖嬈的媚意。
「何止辛苦,我還空虛寂寞冷呢。」
她忽然踮起腳尖,湊近阿依慕耳畔,氣息溫熱,語聲輕佻:「既然你這般心疼姐姐,等你男人來時,不如你把他借我幾日,讓姐姐的被窩,也暖和暖和?」
阿依慕白皙如玉的面頰驟然一紅,冷斥道:「你無恥!」
桃里夫人咯咯嬌笑起來,她搖曳生姿地轉身而去,一邊走,一邊衝著身後的阿依慕,揚了揚她的小手。
「真小氣,姐姐我想要什麼,自己會取,真當我會求你不成?」
阿依慕折返左廂大營時,心情還是有些鬱郁,女人的直覺告訴她,桃里夫人那句話,似乎不是一句葷素不忌的玩笑。
阿依慕下了馬,邁開修長的雙腿,走向自己的寢帳,行至帳前,一道窈窕顧長的身影驟然映入眼帘。
少女眉眼與她有六七分相似,清冷疏離,一見阿依慕,那少女下意識一個轉身,就想繞向旁邊一頂氈帳的後面避開她。
「伽羅。」阿依慕出聲喚道。
少女腳步一頓,無從避讓,只得屈膝行禮,聲音冷淡:「母親。」
阿依慕露出親切的笑容,柔聲道:「陪娘到帳里坐坐。」
尉遲伽羅低應一聲,眉眼清冷,一臉疏離地跟在她的後面。
寢帳之內暖意融融,銅盆中炭火灼灼,跳動的火光碟機散了冬日嚴寒。
矮几之上,擺著奶酪和乾果。
阿依慕讓女兒坐下,殷勤地為她斟上熱著的馬奶,柔聲細語,關切詢問她的飲食起居、日常瑣事。
伽羅雖是有問必答,言辭卻極簡單,「嗯、好、尚可、不冷、無礙————」
她就沒說過超過兩個字的話來,那種刻意的疏遠如一層薄冰,橫亘在母女之間,讓阿依慕心口發悶,酸澀難言。
可她心裡也委屈,這能怨我麼?
我當時都尋死了,我服了毒,躺在那等死,可那無賴————他說趁熱————
阿依慕忍了忍心頭氣,小心翼翼地道:「伽羅,你年歲漸長,也該定下一門親事了。
過了這個冬天,娘便打算為你挑選良人。草原各部英豪,若有你心悅之人,娘定親自為你說合,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
伽羅淡淡一笑:「多謝母親關心,女兒不敢有心悅之人。」
阿依慕騰地一下,俏臉飛紅,強忍怒氣道:「什麼叫不敢有?」
尉遲伽羅緩緩抬眸,一雙相似的清冷眼眸望向母親,眸中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她就那麼看著,一句話也沒說,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這死丫頭,是說你若有了心悅之人,娘就會搶?
阿依慕氣個半死,偏偏發作不得,許久,才強忍怒氣,道:「你出去吧。」
「女兒告退。」伽羅神色未變,從容起身,向她行了一禮,轉身便走了出去。
阿依慕頹然坐於氈墊之上,對於如何修復與女兒的關係,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知道女兒心裡不舒服,可當時那般情形,她有第二個選擇嗎?
要救左廂大支,要和於閥結盟,也只有她才有這個資格。
而且,時至今日,她早已沒了當初被迫奉獻的委屈,反倒對那個男人千肯萬肯了。
然而女兒卻為此一直耿耿於懷,她現在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阿依慕更加思念楊燦了,如果他在身邊,自己便可以對他說一說心中的委屈。
尤其是,她相信,再大的麻煩,她男人也一定有辦法解決。
嗯,下次見到他,和他說說。
阿依慕想著,想到那個強大的男人,唇角不自覺地便逸出一抹甜甜的笑。
蒼狼峽,兩山對峙,峭壁嶙峋,寒風穿谷而過,發出悽厲的呼嘯。
峽谷之外的茫茫雪原上,數百頂低矮獸皮帳篷連片排布,這裡便是符乞真部的臨時大營。
帳篷外皮凝著厚霜,邊角被狂風扯得緊繃,不少篷布磨損破裂,露出內里泛黃陳舊的氈層。
他們帳內有生火取暖,雖身處冰天雪地,將士們暫且並無凍斃之憂,可取暖的柴薪,已然日漸匱乏了。
中軍大帳內,軍需官向坐在厚皮氈墊上的符乞真低聲稟報著:「大人,柴禾愈發難以收集了。
這蒼狼山脈朝向草原一側的林木本就稀疏,連日砍伐之下,幾乎伐盡了。
如今取材,得去一二十里外的山上。咱們這是西坡,山上冰雪尤其厚重。
今日砍柴時,就有三名士卒失足墜落崖坑,一人當場殞命,兩人多處骨折。」
符乞真靜坐不動,面色陰沉如水,沉默不語。
軍需官舔了舔乾澀的唇角,硬著頭皮繼續稟報:「除此之外,鳳雛城轉運的糧草大幅縮減,軍中存糧不多了。」
「糧草為何削減?莫非糧道遭人劫掠?」符乞真眼眸驟然一寒,沉聲發問。
軍需官道:「一是因為,道路冰封泥濘,糧草運輸遲緩;二是因為,押糧官說,閥府那邊近期集中調撥物資補給慕容樓部。
咱們這邊,就得延後一些,不是沒糧,是沒有足夠的車馬雪橇。」
「他娘的!憑什麼?」
符乞真憤然低罵一聲,猛地起身,煩躁地在帳中來回踱步,如同困於牢籠的一隻野獸0
「難道老子不是在替他慕容家打仗,憑什麼厚此薄彼?」
軍需官壯著膽子,壓低聲音勸道:「老舅,眼下臨近正旦了,將士們思鄉心切,軍心浮動。要不,咱們退兵吧?」
符乞真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們受阻於蒼狼峽,寸步未進、寸功未立,消耗糧草無數,就這麼灰溜溜地撤了?」
軍需官苦笑,無奈地道:「舅啊,蒼狼峽隘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又沒有重型攻城器械。
僅憑山中伐木製成的粗劣雲梯,咱們得住裡邊填多少人,才能攻破關口?
要是,咱們的勇士都打光了,慕容家會不會像他們對待黑石部落一樣,給咱們來一個過河拆橋?」
符乞真沒有回話,但腳下的步伐,卻漸漸緩慢而沉重起來。
一邊是難以攻克的險關,一邊是日漸渙散的軍心、一邊是不斷縮減的糧草,一邊是無功而返的難堪。
這一刻,他忽然心生悔意,悔不該接下這千里奔襲、奇襲於閥腹地的艱難任務。
蒼狼峽關隘,依峭壁而建,就地取用青灰岩石,依山造勢,渾然天成。
峽谷兩端各設一座城關,一關若破,尚可退守二關,層層設防,防禦密。
此關出自秦墨工匠之手,構築精妙。
關口扼守兩山要害,借天然山勢縮減人工成本,耗時不長卻堅固無比。
牆體以山石混合糯米灰漿夯築,石縫咬合緊密,堅硬勝似精鐵。
隘牆隨山勢曲折延展,牆垛錯落排布,暗處暗藏高台伏擊點。
隘口外側通道狹窄,大軍難以列陣鋪開,若無大型攻城器械,根本無法對城關造成有效損傷。
憑藉此天險,尉遲沙伽駐守此關,過得輕鬆從容,毫無壓力。
這一日,一支人馬自後谷緩緩行來,停駐在西關隘口之下。
聽聞是總戎府派來的人馬,尉遲沙伽即刻親自趕來相迎。
來人是總戎府派來的,總戎使是楊燦,他爹派來的人,他自然不會怠慢了。
沙伽還是個少年,都不到接掌左廂大支的年齡,身懷于闐王族血脈的他,眉眼深邃,五官立體,骨相皮相皆是上乘。
他承襲了母親阿依慕冷調瓷白的肌膚,縱使久駐苦寒關隘,面龐依舊細膩瑩潤,無半分風霜粗糙。
再加上他眉骨纖巧,眉眼清淺,清冷魅惑的美感糅合雌雄難辨的柔和,容貌絕色動人0
拔力末被部下攙扶著,笨拙地挪下馬背。
這位部落首領養尊處優的,體態如今極為肥碩。
他喘了幾口粗氣,抬眼向城關上望去,就見一個美麗少女,穿一身黑底鑲鞣皮戰甲,肩頭堆疊著蓬鬆的白羊皮圍肩,腰懸一口鎏金鞘的彎刀,英姿颯爽地從關隘之上一步步走下來。
拔力末頓時吃了一驚,失聲道:「此地怎還有女子在軍中?」
負責協守蒼狼峽的拔力部落長老拔略賀略顯尷尬,連忙拉拉他的衣袖,小聲道:「首領,他就是尉遲沙伽,男的,他是男的,就是生得柔美了一些。」
「他就是沙伽?男的?」拔力末先是一愣,然後,更興奮了。
不等尉遲沙伽走下最後一級石階,他便咧開大嘴,哈哈大笑著便迎了上去,一雙肥厚的大手,緊緊攥住少年,用力搖了搖。
「你就是黑石左廂的沙伽少爺?我是拔力部落的末呀!」
拔力末開懷大笑道:「我家三女,年方十三,你尚未娶親吧?就算娶了,也不打緊,大丈夫何患有妻?
聽說待戰事結束後,你部人馬就要常駐在這片本屬我部的草原上?這是多大的緣份吶,不如我把小女許配給你,咱們親上加親!」
尉遲沙伽聽得一臉茫然,我爹派他幹嘛來了?給我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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