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末路(2/2)
等咱們到了略陽城,便有冬衣穿,便有飽飯吃,還有女人可以睡,哈哈哈,左右不過一天半的路程了,都給我撐住!」
慕容樓難得說的這麼直白而粗野,但他這番話,對這些已經凍到麻木、餓到極致的士兵來說,是最管用的定心丸。
可它,改變不了殘酷的現實。
慕容樓拔營出發了,沒有號角,吹不動。沒有炊煙,因為沒有糧。
整個隊伍死氣沉沉,士卒們腳步虛浮,腹中空空。
有的人走著走著,雙腿一軟便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無力起身。
同伴也無力去攙扶他,只是看一眼,便漠然從他旁邊跨過,任由他漸漸停了呼吸。
慕容彥一路急行軍,未到午時,便趕到了劉儒毅、沈隆駐軍之處。
地上有篝火的灰燼、有散落的破旗,踩得泥濘的凍土上有暗紅色的血跡。
七零八落的屍體硬邦邦地倒臥在雪地上,硬得狼來了,一口都咬不下肉來。
慕容彥目芒驟縮,厲聲喝道:「追,追上去,一定要追上他們。」
他在來時路上,才把此行真正原因,告訴這些士兵,這些士兵也知道他們的唯一生路就在略陽,自然不敢怠慢。
於是,他們甚至沒有停下來勘察現場,便急急行了過去。
不過,隊伍中還是有人趁著慕容彥已經過去,停下了腳步。
他們匆匆奔向幾具凍僵的屍體,粗暴地扯下他們的衣袍,把那黏著凝固血污的袍子胡亂裹在自己身上,這才追向隊伍。
活下去,比體面更重要。
慕容彥一路追去,沿途能看到行軍的痕跡,可無論慕容彥如何催促行軍,卻只能看到行路痕跡,卻追不上前軍的人影。
急行軍令得他這支原本尚存一息戰力的隊伍也支撐不住了,忽然便有一個士兵走著走著,忽然捂住胸口,急劇地喘息著,然後兩眼一黑,便歪向一旁的雪堆。
騎在馬上的士兵氣色尚好,但——馬兒也有走著走著,突然倒斃、一命嗚呼的。
慕容彥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停下來,讓大家緩一口氣兒,最好弄點柴禾,至少取雪煮些熱水,可他怎敢停下。
軍令已經驅不動一些士兵了,他只能拔出刀來,逼著將士們跟著他,神情麻木地往前追。
慕容彥心中是有些困惑的,劉儒毅、尤八斤部昨夜反水,襲殺沈隆部,然後逃向略陽城。
由於距離的原因,劉、尤兩部確實比他們出發得更早一些。
可是,同樣飢餓、同樣寒冷,劉、尤二人的部眾又經過一場廝殺,體力消耗應該更大,怎麼可能走得比他還快?
他卻不知,昨夜一戰,尤八斤部還真沒費太多力氣。
攻擊沈隆部的尤八斤部屬,不僅吃飽了,也穿暖了,就算硬拼,沈隆部也拼不起了。
就是這種情況下,尤八斤還用了攻心計,他的部下那句「劉、尤兩城主反水,略陽重歸於閥」,喊崩了沈隆部最後的戰意。
而劉儒毅部,尤八斤收服的更快。
他只是提著劉儒毅的人頭走出大帳,他的親兵從懷中取出一塊塊燻肉、一張張麥餅。
他們把這兩樣東西,向劉儒毅的部下展示了一下,劉儒毅部便果斷跪降了。
亂世行伍,底層士卒從軍所求不過一口熱飯、一身暖衣,這些,劉儒毅給不了他們了,自然就投了尤八斤。
劉尤兩部兵馬有了補給,體力得以恢復,雖說不可能比得上正常狀態,可也遠遠甩開了後方饑寒交迫、疲於奔命的慕容軍。
暮色沉沉,夕陽染透寒雲,將雪原映照成一片慘澹的橘紅色。
略陽城青灰色的城牆巍峨矗立著,城頭寫著慕容兩字的大旗迎風微動,厚重的城門緊緊閉合。
一隊衣衫襤樓,逃荒難民般的隊伍出現在了城下,其中一人舉步上前,向著城頭高聲喊話。
城頭守將趴在女牆上探身向下一看,認得喊話者是劉儒毅部下,略陽司士功曹李皓然0
城頭守將驚喜道:「李功曹,你們回來啦,城主呢?」
李皓然雙手攏著喇叭,向城頭大喊:「城主受了風寒,就在後面車中休養,快快打開城門,為城主尋郎中。」
「快快快,放下吊橋,打開城門。」
那城頭守將急忙命人打開城門,然後一溜煙跑下城去,親自迎接城主。
尤八斤做士卒打扮,帶著親信,跟在李功曹身邊。
一行人進了城,那守將和慕容軍留守此處的軍官剛剛並肩迎上來,尤八斤便已挺身而出,厲聲喝道:「拿下」
寒光閃處,七八名親兵一擁而上,還沾著腥氣的鋼刀,便縱橫交錯地架在了他們脖子上略陽城中留守士兵本就不多,尤八斤要控制全城,自然易如反掌。
更何況,劉儒毅死了,可他手下將士卻還在,他們出面一喊,且不管慕容閥那分散各處的一百多士卒做何反應,劉儒毅的舊部,卻先降了。
不過半個多時辰,略陽城已經易主,城頭大旗,重新升起了「於」字旗。
月色鋪滿雪原之時,慕容彥帶著搖搖晃晃、竭力掙扎的殘兵,終於追至略陽城下。
其實,此時他們心中已經絕望了。
已經到了略陽城下,卻沒有追上,那就意味著,劉、尤聯軍已經進城了。
可,這是他們唯一的活路,所以他們只能幻想,萬一呢?
萬一劉尤二人叛逃之後,擔心騙不開城門,只是領兵落荒而逃了呢?
直到他們站在略陽城下,抬頭看向城頭大旗。
雖然已是明月當空,可城頭旗杆上有燈挑著,所以那面「於」字旗,他們依舊看得清楚。
兩百多名慕容中軍的精銳,此刻只剩下一百九十多人,他們呆呆地望著城上,像失了魂兒一般,一言不發。
慕容彥的身子已經僵在了馬背上,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凍結了。
他仰頭凝望著高聳的城牆之上,那面燈光之下的「於」字旗,臉上血色盡褪。
城,丟了。
路,斷了。
城頭,守軍吱呀呀地拉開了弓弦,尚還無人喊話,想是有人急去城門樓中向守將稟報去了。
慕容彥整個身子都僵在馬上,可聽覺卻變得異常靈敏起來。
他,聽到了腳踩在雪上的聲音。
慕容彥緩緩回頭,就見一名士兵,拄著長矛,正蹣跚地走向茫茫雪野當中。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不斷有人脫離隊伍,但是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詢問。
慕容彥眼中最後一抹神采也漸漸抹去,他也只是木然地看著離開的士兵,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離開。
難道此時離開,遁往荒野,就能覓得一線生機?
亦或,他們只是想尋個安靜的地方等死?
這般絕望之下,一些心神意志俱被摧毀之人的舉動,已經不能用常理去理解了。
但,慕容彥等著等著,卻見一些士卒散去之後,竟還有六七十人,依舊穩穩地佇立在他身後,並未離開。
慕容彥童孔驟縮,溫熱的淚水瞬間模糊了他的雙眼。
「你們——,你們——,好!很好!諸位,只要我們,還能僥倖活著回到飲汗城,你們,便是我慕容彥的生死兄弟!」
慕容彥沙啞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大喊:「從此後,你我不離不棄,生死相隨,有我一口肉吃,便少不了你們一口湯喝!」
寒風呼嘯而過,士卒們依舊面無表情,眼神麻木,無一人應聲附和。
片刻之後,一個滿臉凍瘡的士兵緩緩抬手,握住腰間刀柄,一寸一寸地把刀拔了出來。
冰冷的鐵器一寸寸出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住馬背上的慕容彥,語氣冰冷又殘酷:「還請彥將軍,獻出項上人頭,讓我等,現在就換口湯喝!」
PS:自從上次感冒痊癒後,如今我每天都處於一種特別疲憊的狀態。等我恢復些再增加創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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