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末路(1/2)
慕容樓的中軍,距前營十里,在這種惡劣天氣里,至少需要行走小半天才能到。
在蒙蒙亮的時候,滿身風霜的戍卒縮著脖子,跺了跺腳,想著終於下值,正想回去弄碗熱水喝,就見遠處踉踉蹌蹌走來一個人。
那人戎服破爛,頭髮眉毛都結著冰碴,眼見大營在即,想要趕快一些,結果一下子失力摔倒在地。
守營的幾個士兵一見,連忙迎上去,吃力地把人扶起來。
那人有氣無力地道:「快,快帶我,見樓大人。」
很快,那人就被送進了慕容樓的中軍大帳。
慕容樓的大帳里,如今也不是他一個主帥獨寢了,至少有十四個親兵,東倒西歪地睡在帳中地上。
睡毯胡亂鋪開,被褥灰渣落得到處都是,亂得一塌糊塗。
這時眾人剛睡醒,個個睡眼惺忪,滿臉疲態,地上的睡毯尚未收起,一片狼藉。
聽到那名潰兵磕磕絆絆說出噩耗,劉儒毅、尤八斤兩員降將又反投於閥,連夜偷襲幹掉了沈隆所部,慕容樓整個人當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帳中未及退下的一眾親兵,也是一個個呆若木雞。
營帳內死寂一片,只有寒風順著帳縫鑽進來,嗚嗚作響,聽得人心頭髮慌。
「三更——,差不多三更時,他們——他們摸黑偷襲,我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
潰兵牙齒不停打顫,說話斷斷續續,昨夜那場血腥潰敗,依舊讓他驚魂未定。
沈隆手下的兵馬死的死、逃的逃,四散奔逃,只有少數人選擇投靠後方中軍大營,眼前這名潰兵,就是其中第一個抵達的倖存者。
聽著他的講述,慕容樓臉上血色盡褪,慘白一片,沒有一絲活人氣。
現如今,他麾下大軍事實上已經斷糧。
每個士兵早晚各一碗稀粥,清湯能照見人影,純粹是吊著一口氣不死。
軍中戰馬更是損耗慘重,但凡瘦弱、帶傷的,全都宰殺充飢了。
整支殘軍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前方的略陽城,每走一天,便近上一天的略陽城。
他的中軍,距略陽城只有一天半的時間了,正是這個消息,讓全軍堅持到了現在。
可偏偏,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劉儒毅和尤八斤反水,重投於閥了?
如果他們搶先趕去略陽,控制了略陽城,那麼——
光是想到這個畫面,刺骨的寒意就順著慕容樓後背一路往上竄。
慕容樓終於恢復了幾分神志,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慌,吩咐一名親兵道:「你去,喚彥兒來見我,立刻,馬上!」
待那親兵出去,他想了一想,又吩附一名親兵道:「把我的親兵,還有各位將佐的親兵,以及軍中所余全部戰馬,全都集中起來,快,我馬上要用。」
那親兵聽了,驚訝地道:「樓大人,調動各位將官親兵,如果他們問起——」
慕容樓突然紅著眼晴,嘶吼道:「這是我的軍令,照做!敢不從命者,斬!」
那親兵嚇得一個哆嗦,當下不敢多言,立即匆匆走出大帳。
慕容樓頭髮都還沒有梳,亂糟糟披散著,花白的髮絲雜亂乾枯。
他在帳中來回不停地走動,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三個字:略陽城。
無論如何,略陽不能落入劉儒毅、尤八斤手中。
他的兵直到此刻尚未潰散,也未譁變,全賴這唯一的信念。
只要略陽易主,消息傳開,這支本就瀕臨崩潰的軍隊,頃刻之間就會土崩瓦解。
他率軍攻打上邦時,帶走了略陽城主劉儒毅,但城中當然也要留人看守。
留在略陽的,約有三百人,其中有一半是慕容閥的兵。
雖說留守兵馬不多,可他們只要把城門一閉,未曾攜帶攻城器械的兵馬,就算有十萬人,那也是徒呼奈何。
怎麼打?難道讓他們疊著羅漢攻城?
可,劉儒毅本就是略陽城主,而且自己已經派了信使,告知略陽守軍,說劉儒毅部會最先返回。
劉儒毅要詐開城門,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要想活,要想讓這支軍隊還能活,除非他能守住略陽城。
思緒紛亂之際,慕容彥匆匆趕了來,他也尚未束髮,髮絲散亂,神色慌張又急切。
「父親,您叫我,不知——」
慕容彥尚未說完,便被慕容樓一把抓住手腕。
慕容樓沒有片刻遲疑,立即把劉儒毅、尤八斤再度反手的消息告訴了慕容彥。
「彥兒,我把軍中最後一點存糧,全都給你。所余全部軍馬,也給你。至於兵,我把各位將領身邊的親兵徵調起來,還是給你!」
慕容樓臉色鐵青,聲音顫抖地說著。
如今軍中大半士兵,又冷又餓,勉強能站起身走路就已是極限,完全沒有作戰能力。
只有將領和他們的近衛親兵,還能得到部分飲食,尚有一戰之力。
現在,為了搶在劉儒毅和尤八斤之前控制略陽城,他只能把這尚有一戰之力的全部軍士,都抽調出來了。
而且執行這一任務的,他如今也只信任一人,那就是他的兒子。
慕容樓滿眼血絲,披散的白髮間,一雙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慕容彥。
「劉儒毅、尤八斤,夜襲沈隆部,就算殺得再如何措手不及,至少也得一個時辰,才能穩住局面。
我們和他們之間,最多相距兩個時辰的腳程,他們大戰之後,行走必然不快,我要你,追上去!」
慕容樓的手異常用力,緊緊抓著慕容彥的手腕,指尖快要扣進他的肉里。
「追上去,搶在他們之前,趕到略陽城!這是我們,唯一的生機,最後的生機!」
他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你記住,此去不是追擊,不是剿殺,是爭,是搶,你先進城,我們就活。你慢一步——」
他抓著兒子的手猛烈地顫抖了一下:「我父子倆,就死定了!」
「兒,記住了!」慕容彥沒說什麼豪言壯語,很淺白的道理,無需父親多說,他也明白。
很快,雖然各位將領頗為不解,也很是不滿,但是在慕容樓親兵的堅持之下,他們的親兵還是被集中到了中軍大帳前。
慕容樓親自接見,他走出大帳時,髮髻還未挽起,枯槁的白髮在風中仿佛一蓬雜草。
他也未說太多,只是交代了一句:「爾等皆聽慕容彥調遣,立即隨他出發,不得延誤!」
這些被匆匆集中起來的親兵,一共二百二十七人,軍馬一百四十二匹。
慕容樓本部,原有騎兵一千八百騎,可熬過連日暴雪、糧草斷絕,戰馬沒有草料可吃,凍死、餓死大半,損耗極其慘重。
當他們連糧食都難以為繼的時候,就更不要說草料了。
派出的士兵人數比這些軍馬多,不過也不要緊,因為如今剩下的戰馬,也餓得虛弱無力,根本跑不起來,只能用來馱運士兵、節省體力,留著關鍵時刻讓他們拼死一搏。
所以哪怕有人徒步,也能勉強跟上行軍隊伍。
慕容彥領著這中軍大營中最後一支尚還保持著戰鬥力的隊伍,匆匆離開了。
隊伍走遠後,被攔在外圍的一眾將領,紛紛圍到慕容樓身邊。
慕容樓望著白茫茫的雪原,語氣平淡地扯了個謊:「老夫昨夜做了個夢——」
面對圍上來的眾將領,慕容樓道:「老夫夢見,略陽城竟然失陷了,徹底斷了我軍退路。」
夢醒之後,我便心神不寧,坐立不安。這才集結我軍尚可一戰的軍士,讓我兒領著,立即趕去略陽穩住局勢。」
眾將領聽了慕容樓這個理由,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又不禁生起一種異常荒誕的感覺。
主帥都這般心態了,這是真的到了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地步啊,軍心——還能用嗎?
慕容樓見眾將神色各異,也知道自己這個理由難以服眾,叛將反水、覬覦略陽的真相,是萬萬不能說出來的,一旦傳開,軍中必定譁變。
然而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說法。
於是,慕容樓便打個哈哈,高聲道:「老夫讓彥兒先行一步,去往略陽籌措糧草,大家撐住。
等咱們到了略陽城,便有冬衣穿,便有飽飯吃,還有女人可以睡,哈哈哈,左右不過一天半的路程了,都給我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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