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心潰(1/2)
「他們要在歲末大宴上,公開我的婚事?」
獨孤婧瑤面色煞白,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悸,竭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往日裡那清麗溫婉的眉眼此刻都繃緊了,透著一抹生硬的凝滯。
獨孤清宴憤懣地道:「不錯。瞻叔和慕容曉曉議定,眼下時局動盪,一切從簡。
兩家婚約敲定後,你便隨慕容曉曉返回飲汗城完婚。慕容家會借聘禮之名,將大批軍械物資暗中運回臨洮。」
「我知道了,三哥,多謝你告知我。」
獨孤清宴與獨孤婧瑤本是龍鳳胎,兄妹二人自幼相依,感情素來親厚。
此刻望著為自己憤然抱不平的三哥,獨孤婧瑤心底湧上一陣滾燙的感激。
「小妹,你如今作何打算?要不要我陪你去求父親?實在不行,我們便去找祖母,祖母向來最疼你。」獨孤清宴急切問道。
「不必著急。」
獨孤婧瑤的聲音透著一抹特殊的冷靜:「歲末大宴才會官宣婚事,我們尚有時間。
三哥,你先去忙吧,讓我好好斟酌一番,想一個穩妥的拒婚法子。」
「好。」
獨孤清宴猶自憤憤:「我就不明白了,兩家為了穩固盟約,就一定得委屈你嫁個老頭子麼?
真不知父親和瞻叔究竟是怎麼想的,你且好好想想,待你拿定了主意,三哥一定與你共進退。」
他又柔聲寬慰了妹妹幾句,才帶著滿腔鬱憤轉身離去。
兄長一走,獨孤婧瑤渾身緊繃的弦驟然斷裂,身子一軟,頹然落座,只覺得四肢百骸都透著無力。
方才三哥口中憤憤不平的質問,早在獨孤家初次為慕容宏濟提婚時,她便問過父親了。
三哥的問題,其實她現在就能回答。
於她和三哥而言,這樁婚事是硬生生摧毀她一生的枷鎖。
可在父親與瞻叔這些掌權者眼中,這卻是嫡房長房與生俱來、不容旁支凱覦的特殊權利。
獨孤府中適齡少女不在少數,為何偏偏是她?
只因其餘旁支女子,入不了慕容閥主的眼;只因與慕容閥締結婚姻,這份結盟的籌碼,獨孤閥主不會拱手讓與旁支。
細密的水汽悄然氤氳在獨孤婧瑤眼底,眸光瀲灩,宛若觀音垂淚。
她沒想過去求祖母,自降生起,便享用著門閥賦予的榮華尊榮,那麼為家族犧牲,便是每一個獨孤族人與生俱來的義務。
更何況,哪怕是在素來寵溺她的祖母眼中,能嫁予一閥之主,也是旁人求不來的福氣,她不願意,祖母只會認為她太年輕,不明事理。
閥主拍板,長老贊成,兩大門閥強強結盟,又怎會因一介女子的悲歡喜好而更改?
這樁婚事,已經沒有轉圜餘地了。
「那我便走。」獨孤婧瑤十指收緊,指節泛白,心底暗下決心:「這一次離開,此生再不踏回獨孤府半步。」
上一回,她一時意氣用事,倉促逃離閥府,到頭來堂堂獨孤貴女,竟淪落人販之手,受盡窘迫屈辱。
這一次,她當然不會重蹈覆轍。她要籌謀周全,準備好一切,這一回離開,便徹底逃離這座金玉牢籠,永不復歸。
武山城內,於桓虎押送著一批籌措完畢的糧草,剛剛入城。
他自隴城遠道而來,自從移文頒布後,周邊諸多塢堡城寨紛紛表態歸順,主動送來錢糧以示效忠。
加之當初離開代來城時,他便提前囤積轉運了大量糧草,因此只需從私庫中調出小部分糧秣,搭配各堡寨敬獻的物資,便湊齊了這批糧草,由他親自押運北上。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略陽。
此地扼守要道,是從代來城西行、通往上邽的第一座咽喉重鎮。
此前慕容樓呈送給慕容盛的軍情咨文,曾抄送一份給他。
文中寫明,若糧草補給滯後,寒冬臘月糧草斷絕,大軍便退守略陽,固守城池等候來年開春。
故而在接到慕容樓籌糧運往略陽的軍令後,他便從隴城啟程,途經武山,距目的地已然不遠。
此刻,慕容樓派往略陽傳令的信使剛好進入略陽城,隨行帶入城中的,還有於睿的死訊。
但身在武山的於桓虎,對此尚還一無所知。
原略陽守將劉儒毅所部,此時正行至距略陽還有一日行程的山野間,就地紮營休整。
說是紮營,實則也是無營可扎了。
全軍只是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坡草草落腳,士兵們砍伐回來一些稀疏的林木,勉強收集了些枯枝,以備生火禦寒。
劉儒毅部此前已與原左翼沈隆部整編合一,兩軍同行、同地駐營,卻始終保持間距,分列一里之外,互為犄角之勢,並未徹底混編。
一方面是為了權責分明,避免混編後指揮權責混亂、調度無章。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沈隆部隸屬慕容軍嫡系,糧草供給本就比劉儒毅部稍優。
眼下軍中糧資緊缺,人人食不果腹,若是兩軍合併,糧草均分,嫡系士兵的口糧便要再度縮減。
為保全自身供給,沈隆部當然不會和劉儒毅部徹底融合。
相較之下,劉儒毅部的境況更為悽慘,近乎徹底斷糧了。
若不是略陽城近在咫尺,只剩下一日腳程,憑著這一絲念想維繫,他這支疲敝的軍隊早已潰散四逃,無人能夠約束管控了。
陰冷的山坡之上,士兵們三三兩兩散落各處,東倒西歪癱坐一地,無規整隊列,無森嚴崗哨,只剩下一片死氣沉沉的疲態。
營中炊火寥寥,無糧可炊,唯有劉儒毅等少數將官,尚能分得一碗濃稠薄粥。
士兵們只能就地取雪,熔水煮沸,再借篝火之溫,勉強抵禦刺骨的嚴寒。
士兵們衣衫單薄,裸露的皮膚上布滿青紫色凍瘡,破潰的傷口凝結著污黑血痂,狼狽不堪。
縱使身陷絕境,眾人仍舊互相打氣,維繫著最後一絲希冀。
「再撐一日,只要撐過這一日,便能進入略陽城了。」
「城裡有屋舍擋風,有被褥禦寒,還有濃稠的熱粥果腹————」
略陽城,成了這群絕境士兵唯一的執念,是漫天寒夜裡,照亮他們心中黑暗的唯一的光。
劉儒毅部後方三里處,便是尤八斤駐守的武山軍營地。
此處紮營在一處偏僻避風的山谷窪地內,谷內林木稀少,周邊樹木早已被百姓砍伐殆盡,只剩下深埋凍土、難以挖掘的粗矮木樁。
想要生火取暖,便要費力掘出木樁、劈成細柴,因此營中篝火同樣稀疏,暖意寥寥。
暮色沉沉,營地外圍由尤八斤的親兵親自值守警戒,戒備森嚴。
十幾輛騾牛牽引的糧車,披著厚實的篷布,悄無聲息地駛入山谷營地。
營中飢腸轆轆的士兵紛紛拄著兵器起身,佇立在糧車兩側,目光死死黏在嚴實的篷布之上。
淡淡的米香混著肉香穿透布幔,鑽入鼻腔,勾得眾人喉間發緊,饞涎暗涌。
眾人看清押運糧草之人,皆是心頭一震,來人竟是城主尤八斤最小的弟弟,年僅二十多歲的尤六衡。
尤氏一族兄弟,皆以出生體重取名。尤六衡降生時重六斤四兩,便得此名。
可他,不是已經在上邽城頭,被楊燦斬首了嗎?
饑寒交迫的士兵早已餓得頭腦昏沉,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懶得去想,因為太餓了,餓得腦袋都混沌了。
他們現在只想吃東西,一個個餓狼似的盯著那糧車,如果不是長期聽命於尤城主的習慣使然,以及知道這糧就是給他們運的,此刻早已撲上去爭搶了。
士兵們已經餓到連好奇心都消磨殆盡了,可功曹黃子傑還有。
他雖同樣缺衣少食,供給終究優於普通士兵。
此刻他望著來人,滿臉驚愕地轉頭看向尤八斤,訝然道:「城主,六衡公子怎會還在人間?這批糧草————難道————」
尤八斤未曾側目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快步向他走來的尤六衡,忽然咧開嘴巴,張開雙臂,大步迎了上去。
黃子傑剛想追上去,身側兩名尤八斤的親兵突然拔刀,寒芒一閃,兩把短刀便自他左右肋下斜刺而入,刀尖斜斜向上,精準狠戾。
黃子傑倒下的時候,視線模糊間,看見尤八斤與尤六衡緊緊相擁,大聲說笑。
天旋地轉間,他又看見周遭那些將領看向他的目光,目光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
這一刻,黃子傑仿佛明白了什麼,又仿佛————還是不明白。
因為血流的太快了,他的大腦已經沒力氣思考太深奧的問題,他只想睡覺。
所以,他閉上了眼睛。
尤八斤沒讓一個個露出餓狼般眼神的士兵等太久。
他知道,現在這些士兵根本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想吃東西。
尤八斤立刻下令,當場分糧。
厚重篷布緩緩掀開,一車車乾貨映入眼帘,引得士兵們心頭狂喜,車上竟全是無需烹煮、可直接食用的乾糧。
這意味著,他們不必等候雪水融化、生火烹煮,即刻便能填飽飢腸。
焦黃乾爽的熟米、緊實耐存的麥餅、油脂凝白的風乾燻肉、咸香入味的醃漬肉脯,還有溫水即可沖服的炒麵————種類繁多,充足豐盛。
寒冬凜冽,無人苛求滋味好壞。
乾糧分發到手,士兵們便埋頭狼吞虎咽。
有人噎得脖頸發僵,才匆忙舀一碗熱水順下。
更有甚者,直接抓一把冰雪壓下喉間滯澀。
尤八斤將尤六衡帶入主營大帳,幾位心腹將領緊隨而入。
眾人手中皆握著燻肉、麥餅,一邊大口充飢,一邊聽尤六衡介紹軍情。
尤八斤是假降,在見識了楊燦收權的一系列手段之後,尤八斤就想下注在楊燦身上,跟著他搏一份遠大前程了。
但這件事,唯有尤八斤麾下心腹將領知曉,普通士兵全程被蒙在鼓裡,一無所知。
功曹黃子傑那麼早就表現出了一身反骨,自然不在尤八斤的告知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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