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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窮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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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了,隴上的風不像中原的冷風,尚留著幾分溫吞。

沒有雪的時候,它像一柄柄刮面的刀。

有雪的時候,它像一根根冰冷的針,蠻橫地鑽透衣物的縫隙,扎進人的皮肉骨血里。

曠野之上,白雪莽莽,滿目皆白。

不少士卒染上雪盲之症,起初只是雙目乾澀酸脹、畏光難睜。

不出兩日,便迎風泣淚、灼痛難忍,視線也漸漸模糊昏花。

反觀楊燦麾下追兵,有巫門隨軍醫師提前警示防備,軍中極少有人罹患眼疾。

慕容閥的兵馬雖有冬日野外拉練的底子,卻從未經歷這般曠日持久的雪原行軍。

待眾人察覺眼疾肆虐,慌忙取薄巾蒙眼遮擋,早已為時已晚。

軍中沒有專治雪盲的藥材,部分士卒蒙巾後症狀稍有緩和,仍有大半人誘發角膜炎,飽受眼痛折磨。

只是眼下,眼疾於慕容軍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厄。

真正扼住咽喉的死局,是酷寒與斷糧,且二者全無破解之法。

行軍隊伍早已失了軍伍該有的規整森嚴,綿長行伍鬆散拖沓,宛若一截骨節脫臼的僵蛇,在雪原上緩慢蠕動,死氣沉沉。

軍糧日逐縮減,炊兵埋鍋造飯,鍋中米粒疏稀,湯水寡淡,僅能勉強吊著士卒一口氣。

乾糧早已見底,肉類更是絕跡,士兵們腹中空空,氣血虧虛,本就難以抵禦嚴寒,酷寒與飢餓雙重侵蝕之下,還得跋涉行軍,結果可想而知。

夜晚時,帳篷同樣緊缺,隨軍攜帶的帳幕剩下已經不足三成,僅有少量將官與精銳士兵能分得一席之地。

餘下絕大多數士卒,夜間只能蜷縮在背風的土坳、枯樹下,相擁取暖熬過寒夜。

夜裡氣溫驟降,寒風呼嘯嘶吼,凍土冷得刺骨,開始有士卒睡著之後便再也不能睜開眼睛。

暫時來說,凍死的還不算太多,可凍傷卻是普遍現象,大部分將士,或多或少,都有凍傷狀況。

先是長時間暴露於外的皮肉如耳廓、鼻尖、手背最先泛出慘白,而後轉為青紫色。

凍傷處凍得腫脹發亮,一碰便鑽心地疼痛。

有些士卒腳趾已經凍僵壞死,靴底與皮肉死死粘連,脫靴時往往會扯下一塊潰爛的皮肉。

凍傷更加嚴重的士兵,連隨軍行進都做不到了,只能掉隊,最終淪為風雪中的一具凍屍。

可是,慕容樓沒辦法停下來,他知道,哪怕楊燦的兵馬沒有出現時,楊燦也在殺他的人,借用這天威,在殺人。

可他明知如此,也只能繼續前進,頻頻催促行軍速度,不顧士兵身心極限。

因為,耽擱的時間越久,便更多一分完敗的風險。

他現在只希望能支撐到略陽城,稍稍緩上一口氣。

如此一來,掉隊的人越來越多,不乏士卒故意跟蹌倒地,待大軍走遠,便掙扎著爬起,背離行軍路線倉皇逃竄,只求尋一處荒僻村落,搏一線活命之機。

而籠罩在慕容軍頭頂的危機,遠不止嚴寒、飢謹與逃兵。

茫茫雪野深處,亢正陽率一眾步卒身著素白衣衫,匍匐隱於積雪之中,借白雪掩去身形,靜靜注視著那支步步蹣跚、形同遊魂的敵軍隊伍緩緩靠近。

此刻的慕容軍早已無力派出斥候探察。一來人馬俱疲,體力透支嚴重;二來外派斥候往往一去無回,大多半路私自逃亡。

雪窩之內,亢正陽衣食厚實、身無饑寒,淡然望著下方那支疲敝不堪的隊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輕笑。

他顧左右而言道:「總戎借天威斷敵糧道,以風雪困敵於曠野,不費一兵一卒,便將慕容軍削弱至此,真孫子再世也!」

左右聞言,立即連聲附和,深以為然。

亢正陽微微一笑,他相信,自己這個由衷而發的馬屁,一定會傳到總戎大人耳朵里的。

只不過,他不知道的是,楊燦後來聽說後,並沒有為之飄飄然,反而告訴他,吾乃鬼谷傳人,非兵家後裔。

於是,亢正陽後來又拍了一個馬屁:「總戎大人,真鬼子再世也!」

「殺!」

眼見慕容軍接近,亢正陽沉聲大喝,下一刻,便伏兵四起。

待慕容軍行至伏擊圈,亢正陽驟然斂去笑意,沉聲怒喝。

剎那間,伏兵四起,殺機驟現。

先是一輪遠程攻勢鋪天蓋地、無差別覆蓋敵陣。

利矢、飛石,鋪天蓋地。

緊接著,數百名精氣神飽滿的精銳步卒便從雪窩中驟然躍起,直撲疲敝的敵軍。

慕容士卒本就饑寒交迫、遍體凍傷,身心俱疲之下又遭突襲,瞬間陣腳大亂。

他們無力結成防禦陣型,單兵戰力更是遠不及養精蓄銳的伏兵。

亢正陽麾下兵士以一敵三,仍舊遊刃有餘、毫無壓力。

待亢正陽率眾收兵撤離,雪原之上屍橫遍野、血染白雪,一片狼籍。

慕容軍由肉身到心靈,都在遭受著令他們崩潰的沉重打擊。

偏離主交通線四十餘里,有一座夯土鑄就、唯有門口砌以青磚的塢堡。

塢堡牆體以黃土混著糯米、石灰夯築,厚達數尺,堅硬如石。

高牆之上排布著垛口、箭樓,四角矗立著高聳的望樓,哨兵持戈而立,十分警惕。

塢內屋舍連綿,糧倉充盈,牲畜圈整齊排布,街巷間皆是規整的民居。

這裡不僅庇護著呂氏宗族千餘人口,如今還收納了周邊十數個村寨避兵禍的百姓。

這座塢堡叫呂家塢,屬於此地姓呂的一家豪強。

——

塢堡主堂之內,火灶內赤紅色的炭火驅散了一室的寒氣。

呂家大族長呂公屹與一眾宗族長者,以及十數個在此避禍的村正、寨主坐於堂上。

一個面色清癯的幕客正立於堂前,捧著一張移文,聲色並茂地大聲宣讀著。

「總戎使楊燦,告關隴諸城諸鎮、諸塢諸寨軍民、山野壯士書:」

這一紙移文,是楊燦以於閥總戎使身份,向於閥軍民發布的第一道文告。

楊燦親自帶兵追擊慕容閥兵馬的時候,便已同步派出了許多游騎,前往於閥各地快馬傳檄。

如今,他的檄文已遍發各地塢堡、城池、山莊,傳至每一方有兵力、有守備的地方勢力手中。

「慕容閥恃其甲兵,妄起貪念,無故興不義之師,越境侵伐,犯我疆土,擾我生民。

諸閥相鄰,本為唇齒,當守睦鄰之約,共護隴土安寧。

然慕容閥窮兵武,屠戮鄉野,致阡陌荒蕪,百姓流離,此逆天悖道之行,為天地所不容也。

今慕容閥孤軍深入,補給斷絕,士卒無食,牛馬無草。

疲敝困頓,戰力枯竭,前路受阻,後路難歸,此乃天遣降罰,滅寇正時!

今吾特此傳檄,昭告關隴全境: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塢無分大小,兵無分多寡,凡我於閥子民,皆有守土誅寇之責!

慕容潰兵四散,狼狽奔逃,此時不擊,更待何時?」

呂公屹聽到這裡,一種代表著野心的光芒,開始在他眼中閃爍。

「各部軍民,當同心戮力,同仇敵愾。有甲兵者出兵截殺,有塢堡者設伏堵截,有糧草者接濟追兵,有耳目者通報敵情。

諸君勿惜人力,勿吝物力,不分胡漢,不論貴賤,共伐殘寇,清掃潰兵。務使慕容殘軍不得安歇,不得覓食,不得喘息!

凡助剿有功者,戰後論功行賞,賜糧授田;隱匿寇蹤、坐視旁觀、通敵資賊者,同罪論處,絕不姑息!」

這篇檄文,自是邱澈、秦太光等人為他所擬,楊燦看罷,只是提筆,把陳布雷那句名言加了進去。

只加了這一句,倒是讓這些齊墨弟子,對楊燦的文采也是刮目相看,又讓他小小地裝了一把。

聽罷這番檄文,大廳中眾人心中都不禁血氣翻騰,紛紛把目光投向呂公屹。

呂公屹「咔咔」地轉著手中一對鐵膽,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瞧眾人臉色,他便已經明白眾人心意。

呂公屹豪笑一聲,站起身來:「諸位,我等本以為慕容閥得了天命,之前向於桓虎移文投誠,也是為了保一方百姓,不得已而為之。

如今即便只是為了對閥主和楊總戎有個交代,也不能不有所行動。

更何況慕容閥所為,天厭人棄。諸位以為如何?」

廳中眾族老和村寨首領,紛紛出聲響應。

呂公屹見狀,馬上高聲道:「好!塢中青壯,擇選一半,立即清點刀矛弓弩,備好乾糧寒衣。

老夫會派親信子侄,領兵出戰,襲擾慕容潰軍!

各寨主村正,你們派兵幾何,自行決定。總之,回頭向楊總戎呈送戰報時,老夫會一一列明的!」

那些村正寨主,這時要向於閥表態,證明他們始終是忠誠於閥的,自然不敢再存保存實力的念頭。

就他們這點兵,一旦於閥驅盡慕容兵馬,他們哪有相抗的能力,自然是要將功贖罪的。

同樣的事情,在於閥領地上各處塢堡、山莊、大鎮上,同樣上演著。

楊燦、崔臨照、索醉骨,各領一路騎兵,人馬精簡,機動性極強,穿行於荒山野嶺之間,神出鬼沒,時而繞至側翼突襲,時而截斷小股掉隊敵軍,殺伐迅猛,不留餘地。

亢正陽、邱澈、秦太光、程大寬各領兵卒,埋伏設計,不斷攻擊本就行進緩慢的慕容敗兵。

成紀城主古見賢,冀城城主趙衍,也是兵分騎步,自主作戰。

各塢堡出兵,主要是游擊作戰,卻也讓慕容潰兵更加不得休息,時時如驚弓之鳥。

戰事一起,諸路兵馬根本不可能及時通訊,只能各自為戰。

他們分散在綿延百里的撤退路線上,互不通訊、互不馳援,卻有著唯一且一致的目標,叮住慕容潰兵,把血肉一塊塊地撕咬下來。

其實楊燦本可集結全部兵力,與慕容軍展開正面大決戰,一舉全殲敵軍。

但兩相權衡,他寧願耗費糧草,也不願折損麾下士卒性命。

東順負責的後勤補給也十分給力。

他派出一路路倉兵,前往各處暗倉、秘囤取糧,又從中分派人手駐守要道,及時聯絡追兵,為他們提供補給,保障了絞殺始終不斷。

慕容樓撤兵時,尚有精銳戰兵一萬五千、輔兵萬餘,數日的敗退行軍,始終沒有大規模的正面決戰,便已日漸崩潰了。

距略陽城還有三日路程時,因為沿途不斷被絞殺,再加上傷病、疲憊、掉隊的士卒,此時所余戰兵已不足九千,輔兵更是不足五千之數了。

慕容樓一路行軍,一路對已不成建制的各軍進行了整編。

前路軍仍為劉儒毅部,因為他負有特殊使命,必須在前。左翼併入前路軍,以強化前鋒突破能力。

右翼尤八斤部,行於前路軍之後,因為慕容樓觀己軍傷損情況,料定到了略陽城,也得由攻轉守,陷入被動。

因此他有意讓尤八斤在前往略陽、武山的岔路口,分兵回武山,如劉儒毅一般,抄掠全城糧草,然後棄武山而赴略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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