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心潰(2/2)
功曹黃子傑那麼早就表現出了一身反骨,自然不在尤八斤的告知之列。
帳外,士兵們乾糧燻肉入腹,暖意緩緩流淌在四肢百骸,凍僵的身軀漸漸回暖,渙散的神智慢慢回籠。
直到此刻,他們才後知後覺,隱約明白此時發生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這時,一眾將官嘴角沾著油光,陸續走出了大帳。
緊接著,在他們的命令之下,營中僅剩的那些帳篷,連著尤八斤的主將營帳,全部拆除,充作生火燃料了。
篝火借著木料陡然旺盛,烈火熊熊,滾燙的熱浪驅散了寒意。
吃飽喝足、身有暖意的士兵,在明火映照下,一掃先前頹靡,身姿重新挺直,宛若久旱的野草,汲足了一夜的雨水。
城主說了,帳篷只管燒來取暖,因為,今夜無眠,帳已無用。
至於明晚,要麼宿在略陽城裡,要麼————橫屍雪野。
所以,帳篷還是無用。
寒風卷著碎雪,簌簌不休,一遍遍抽打在厚重粗糙的軍帳氈壁上,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帳內火塘火勢微弱,柴禾緊缺,每一絲暖意都要省著用。
——
劉儒毅盤腿坐在火塘邊,身下墊著一塊發硬的粗氈。
他手中捧著一隻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瓷釉斑駁剝落,透著粗陋的破敗。
碗裡是稀薄見底的米粥,大半已然入腹。
澄澈的米湯中,零星米粒疏疏落落漂浮著,暗沉粗糙的陶碗底色清晰可見。
這般寡淡的吃食,已是軍中上等待遇。
貼身追隨他、出生入死的親兵,碗中也只是摻著麩皮的粗食,勉強吊著一口氣力。
至於底層的普通士卒,今日已然徹底斷炊。
劉儒毅將碗沿湊到唇邊,緩慢地吸溜一口溫熱的米湯,動作帶著近乎貪婪的珍視,仿佛這清冷稀粥,是世間難得的珍饈。
帳外,寒風裹挾著兵士壓抑的喘息。
那些兵卒個個面色蠟黃、身形枯槁,單薄的衣衫擋不住刺骨風雪,人人搖搖欲墜。
可這支早已瀕臨極限的隊伍,至今無人逃散,更無一人譁變。
唯一支撐他們的信念,是越來越近的略陽城。
截至今夜,大軍距略陽僅剩一日路程了。
一日,只需再咬牙撐過一日,他們便能踏入略陽城。
心頭翻湧著悔意,密密麻麻地纏上劉儒毅心口。
若是早知今日,他絕不會一時輕率,嚮慕容氏俯首投誠。
倘若當初咬牙死守,撐到如今這般時候,他也是辦得到的啊。
當時他認定於閥大勢已去,率先嚮慕容氏投誠的,當然便能得到更好的對待。
可世事無常,終究是他算計錯了。
他又吸溜了一口米湯,忽然那香甜的清粥,變成了懊悔的苦澀。
可世上,從來也沒有後悔藥可吃。
明日,回到略陽城,他就要撕下偽裝,做一個徹頭徹尾的大惡人。
遵照慕容樓的命令,他要在城中大肆搜刮,強行劫掠百姓賴以活命的存糧。
一旦沾染滿城百姓的血汗人命,他便再無半分回頭之路。
往後餘生,他只能斬斷所有念想,卑微匍匐在慕容氏腳下,做一條任人驅使的走狗。
前路晦暗無光,身後是萬丈深淵。劉儒毅唇角扯出一抹慘然的苦笑,抬手將殘剩的米湯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親兵虛弱沙啞的稟報,聲音透著難掩的疲憊:「城主,尤城主求見。」
尤八斤?
劉儒毅眸光微動,心底生出幾分疑惑。這般寒夜,他來做什麼?
轉瞬,一抹自嘲的冷笑泛在心頭,他已然猜出了幾分緣由。
想來是因為慕容樓同樣下達給尤八斤的指令,要命其回武山城搜刮糧草一事。
一念及此,想到並非只有自己一人深陷泥沼、身不由己,同樣被慕容氏拿捏的尤八斤也要踏入這趟渾水,壓在劉儒毅心頭的沉重郁澀,竟莫名地消散了些許。
「請他進來。」劉儒毅聲音沙啞無力,透著滿身倦怠。
話音剛落,他忽然想起一事,忙又問道:「沈隆那邊,可有異動?」
沈隆身為慕容氏嫡系,原是左翼軍統領,此番與他整編同行,奉命先行趕赴略陽,配合搜刮糧草。
帳外親兵回稟道:「回城主,沈隆所部在我軍北面一里處駐紮,自成一營,並無異常「」
。
劉儒毅鬆了口氣,叮囑道:「多加戒備,切勿鬧出動靜,莫讓沈隆察覺我與尤城主私下會晤。」
他本就是降將,如今處境窘迫,絕不能讓慕容嫡系的人抓到半分把柄,惹來猜忌。
帳外親兵低低應下。
中軍帳外,風雪呼嘯。尤八斤帶著十幾名親兵站在那裡。
他的親兵按刀肅立,刻意繃起身形故作冷峻,可搖晃虛浮的站姿、乾癟蠟黃的面色,無一不暴露著腹中無糧、饑寒交迫的窘迫。
兩名劉儒毅麾下親兵上前抱拳,語氣恭敬:「尤城主,請。」
尤八斤淡淡點頭,跟著他們走去,邁步踏入軍帳。
帳內火光昏暗,劉儒毅仍舊端坐在火塘旁,垂著眼,用木勺仔細刮蹭著碗底殘留的米膜。
尤八斤進門,他未曾起身迎客,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饑寒已磨盡了所有的虛禮,如今,他是能少動就少動,能不動就不動,禮儀什麼的,在餓肚子面前,什麼都不是。
「尤城主,夜深天寒,不去歇息,前來尋我,所為何事?」劉儒毅的聲音平淡無波,勺子依舊細細刮擦著陶碗內壁。
尤八斤冷哼一聲,道:「何事?劉兄當初親至武山城下,替慕容氏勸降我時,可不是這般說辭。
你說歸順慕容氏,便可共享富貴,可如今呢?
你我二人形同喪家之犬,明日之後,更要落得聲名狼藉、萬人唾棄的下場!」
劉儒毅將木勺送入口中,慢條斯理舔淨勺底殘留的米痕,神色漠然:「尤城主是為慕容大人下令,命你回武山搜刮糧草之事而來?事已至此,多說何益?」
說罷,他提起水壺,往空碗裡注入少許熱水,輕輕搖晃幾圈,將碗壁附著的稀薄米汁盡數融於水中,而後仰頭,一飲而盡。
尤八斤怒氣更盛:「你該知道,這件事辦下來,從今往後,你我便是武山、略陽兩地百姓眼中的嗜血惡賊,背負千古罵名,再無根基可言!」
劉儒毅一臉麻木,把像剛洗淨的陶碗輕輕擱在地上,淡漠地道:「那又如何?亂世浮沉,民心不過虛無泡影,唯有兵權在握,方才是實打實的底氣。只要你我手中還有兵,終有東山再起之時。」
尤八斤冷嗤一聲,戾氣稍斂,沉默片刻後,他壓低聲音道:「劉兄,我倒有一計,若能成事,或許可保全你我二人名聲,不落千古罵名。」
聞言,劉儒毅猛然抬眸,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什麼計策?」
尤八斤下意識地向左右掃視了一圈,劉儒毅心領神會,當即揮手道:「你們全都退下「」
。
帳內親兵盡皆退下,尤八斤緩步上前,湊近劉儒毅身邊,微微俯身道:「劉兄,我這個主意,就是————」
話音戛然而止,就在劉儒毅下意識抬頭,看向只是微微彎腰的尤八斤時,只聽「噗嗤」一聲。
緊跟著,一道血泉,便注入了他面前那隻空陶碗中。
血泉滋入,在陶碗裡急劇地打著旋兒,就像屠夫一刀攮在豬頸下,然後拿盆接住熱血,不停地攪動著。
沈隆所部駐紮的北面營地,死寂一片。
沈隆摩下兵士同樣糧草匱乏、饑寒纏身,所以,營地西側和南側,根本未設警哨。
因為他的駐地,西側是劉儒毅部、南側是尤八斤部,都是友軍,這種時候,又何必浪費人力,招來軍士怨恨。
可也因此,當處於下風口的西南方向,一隊人馬悄悄掩進時,沈隆的營地中,無人察覺。
所以,直到他們已沖至近前,那些偎依在火勢晦暗的篝火旁昏昏欲睡的士兵,才驚覺一桿桿槍、一口口刀,向他們狠狠刺來。
迎戰十分倉促,毫無章法,而尤八斤的兵雖然也只剛剛飽餐一頓,可是養出的力氣和精神,比起沈隆部下這些又冷又餓、身體僵硬遲緩的士兵來說,卻不知強出了多少倍。
沈隆麾下兵士倉皇應戰,四肢發軟,連拿刀的力氣都沒剩下幾分。
而尤八斤的兵一邊殺人,一邊在大喊,大喊劉城主、尤城主反正,重歸於閥。
簡簡單單一句話,直接擊潰了沈隆全軍最後的心理防線。
這些士兵一路咬牙硬撐,唯一的念想就是趕到略陽。
他們盼著能吃一頓飽飯,擺脫無休止的苦寒行軍,不用再凍死在荒郊野外。
須知,從上邽城下一路行軍至此,他們這一路兵馬已經從四千人減員了一千六百人。
而這一千六百人中,只有四百多人是在於閥軍隊追擊戰鬥中死亡的。
其他的一千多人全是凍死、餓死、病死、累死的。
此去,略陽是他們唯一能緩口氣的所在。
而此刻,這份唯一的精神寄託徹底破碎,軍心轟然崩塌。
頃刻間,全軍再無半分戰意,兵士們四散逃竄,一敗塗地。
當沈隆披掛起來,走出大帳的時候,除了身邊一眾親兵,四下里已再無一個慕容之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