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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死的漂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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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燦的腳步壓得極低,衣袂擦過草葉,只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他悄悄尾隨著前方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昏暗中,那道背影的輪廓有些熟悉,一時又想不起究竟是誰。

袁成舉借著山莊建築投下的陰影,身形如貓,悄無聲息地向「易安居」逼近。

很快,他便站在了楊燦的臥室窗下。眼眸快速掃過四周,確認無人後,便從袖中抽出一截細鐵絲。

鐵絲被他靈巧地折成了一個特定的形狀,精準探進窄小的窗縫。

他手腕微微翻轉了幾圈,察覺勾住了插銷,便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提,窗開了。

他輕輕將窗子撥開一道指寬的縫隙,小心翼翼收好鐵絲,又從腰間抽出一根竹管。

等管內迷煙盡數吹進了屋內,他又耐心地等了一刻鐘,才抬起手指,輕輕叩響了窗欞。

「叩,叩叩,總戎?楊總使?」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恭敬與急切,這是他來此之前盤算好的。

先用迷香麻痹楊燦,待藥效發作,再叩窗試探。

若是被褥上的薰香與這迷煙都未能奏效,他貿然闖入,只會打草驚蛇,讓楊燦驚醒。

到那時,他百口莫辯,只能硬拼,可正面交鋒,他又不是楊燦的對手。

所以他必須試探。

若是迷香未起作用,楊燦應聲詢問時,他便藉口關於負責黑石部落聯絡之事尚未考慮周全,唯恐明日閥主考較,才連夜冒失求教。

這般說辭,雖會顯得他行事魯莽,與平日沉穩模樣不符,卻不會讓楊燦疑心他藏著殺意。

只要能獲准進屋,他便能趁其不備,猝然出手。楊燦身手再高,猝不及防之下,一擊得手,也沒了反抗之力。

他又輕輕叩了幾聲,低聲呼喚了兩遍,臥室里卻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未曾傳來。

袁成舉心中一喜,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緩緩拔出腰間的短刀,將窗子徹底推開。

身形一矮,他如狸貓般輕盈地翻進屋內,落地時順勢一個翻滾,卸去力道,連半點聲響都沒有。

起身的剎那,他腳下猛地發力,縱身撲向榻上,鋒利的短刀狠狠扎向榻心。

古人寢居講究「寢恆東首」,恪守天人相應、陰陽調和之道。

尋常百姓或許不甚講究,但這敬賢居里住的皆是權貴名士,必然遵此規矩。

室中昏暗,剛從外面進來的袁成舉視線尚未完全適應,卻能清晰辨出床榻的輪廓。

他這一刀,精準扎向的正是人臥榻時頭朝東側、心口所在的位置。

這一刀,他用了十足力道,即便楊燦是側臥,或是他稍稍扎偏,也能立刻摸清位置,補出第二刀。

更何況,他的刀上已淬了劇毒,那是用毒芹菜的汁液提煉而成的猛毒,發作極快,只需半刻鐘,就能取人性命。

「噗嗤!」

刀鋒刺入織物的聲音清晰響起,卻沒有預想中刺入肉體的滯澀感,甚至未曾遇到被褥的阻擋,徑直扎進了床榻里。

袁成舉的動作瞬間僵住:怎麼回事?難道楊燦睡相不好,滾到了床榻內側?

他皺緊眉頭,伸手往榻上一摸,指尖觸到的只有清涼的被褥,別說人影,連睡過人的溫度都沒有。

驚愕尚未在心頭散去,一道冰涼刺骨的聲音,便從他身後緩緩傳來,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寒意:「你在找我?」

袁成舉大吃一驚,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下意識便想使出「斜插柳」的身法,側身竄開避險。

可他肩膀剛微微傾斜,一隻溫熱卻力道驚人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時一股巨力將他往回一帶,牢牢鎖在懷中。

袁成舉急紅了眼,想也不想,反手便將短刀往身後撩去,直指身後之人的小腹。

可刀鋒剛動,他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捏住,緊接著,一股劇痛傳來,手腕被狠狠擰轉,刀鋒瞬間調轉方向,腕骨幾乎要被捏碎。

袁成舉忍著腕骨碎裂般的劇痛,肩膀猛地向後一撞,試圖將身後之人撞開。

可這一撞,身後之人卻如山嶽般紋絲不動,不過,袁成舉還是心中一寬。

因為,當他的嘴巴被捂住,脖子被勒住,持刀的手腕也被擰轉的時候,他就知道,行刺已無法成功,而且也無法脫身了。

所以,他這近身一撞,根本不是為了把身後之人撞開,而是為了,把那被反擰的刀尖,刺進自己的大腿。

窗子被重新關好,屋內的油燈被點亮,昏黃的燈火瞬間驅散了黑暗,照亮了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的袁成舉。

他面如死灰,雙眼空洞無神,只剩下一片灰敗的茫然,仿佛靈魂早已脫離了軀體。

楊燦握著從袁成舉手中奪來的短刀,刀尖垂落,定定地看著倒在腳下的人,聲音低沉:「袁功曹?為什麼?」

袁成舉的眼神微微動了動,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卻始終一言不發,牙關咬得死死的。

「你是閥主派到上邽的,是閥主讓你來殺我的?」楊燦又問。

袁成舉依舊沉默。任務已然失敗,他此刻唯一的念頭,便是死得漂亮些。

多說多錯,唯有緘默,才能守住身後的秘密,不連累任何人。

他懷中,還藏著一封秘信,那是準備塞進陳少風懷中的栽贓之物。

等楊燦搜出來,自然會認定他是慕容閥的奸細,是慕容閥授意他來行刺,無需他多費口舌。

他本就是死士,活著,便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有價值地死去。

若是死得毫無價值,至少也要死得乾淨,不為主人添麻煩。

唯有死得決絕,他的家人,才能繼續得到閥主的善待。

那些死士的家眷,平日裡都被集中安置,只要不負閥主,親人家眷確實會一直受到榮養。

閥主用這種方式在告誡他們:忠心者,必有厚報;以死效忠者,家人方能得以周全。

楊燦見他始終不開口,便彎腰在他身上搜索起來。

很快,一封摺疊整齊的秘信被搜出,展開在燈火之下。

一行字跡清晰可見:「事期將近矣,爾可於彼中相機誅其首魁,亂其陣腳,誘其自疑,以資吾便。」

看完信,楊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幾乎是第一時間,他便信了大半。

慕容閥曾在他手中吃了數次大虧,如今上邽城楊燦便是鳳雛城王燦的消息已然傳開,他頂著王燦身份做的一些事,也早已大白於天下。

慕容閥恨他入骨,派人暗殺他,合情合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心頭便又生出幾分疑雲。

若是慕容閥啟用好不容易潛伏到於閥的內奸來殺他,大可直接下令,明確授意取他性命,何必用「相機誅其首魁」這樣含糊的表述?

這般遮遮掩掩,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禍,欲蓋彌彰。

楊燦自己就沒少用過借力、嫁禍的手段,本能地察覺到了這其中的不對勁。

更何況,若是慕容閥要殺他,袁成舉身為他的部屬,等到慕容閥大軍兵臨城下時再動手,效果豈不是更好?

「刷」地一下,楊燦的目光重新投向袁成舉,語氣加重了:「不對,就是閥主讓你來的!」

袁成舉的目光不易察覺地閃爍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自嘲。

楊燦見他神色鬆動,便伸手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團。

袁成舉輕輕嘆息一聲,聲音沙啞地道:「很抱歉,楊城主,袁某,是真的想追隨於你的,可惜,我沒得選擇。」

楊燦眉頭一皺,道:「你有什麼苦衷,不妨說出來,我————未必就不能護住你。」

袁成舉緩緩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慘笑:「我相信,你能護住我,即便不用你,我也能護住我自己。可那,並不是我的軟肋啊。」

楊燦眼神一動,瞬間明白了什麼,沉聲問道:「你的家人,被挾制了?」

袁成舉沒有回答,他的身子忽然開始劇烈抽搐起來,臉色瞬間變得青紫,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水芹提煉的神經毒素,開始發作了。

他被綁著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口吐白沫、嘴歪眼斜,模樣狼狽不堪,全無半分體面。

難怪當初阿依慕想服毒自盡時,寧可選擇發作緩慢的烏頭毒,也不願用這水芹毒,想來,便是怕這般醜態百出地死去吧。

楊燦臉色一變,立即探向腰間的荷包,取出一枚暗紅色的丹藥。

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給他的解毒丹,能解天下大半毒物。

他兩指拈著丹藥,一把揪住袁成舉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扯了起來,就要往他口中塞去。

於府書齋內,燈光柔和,映著案上攤開的書卷。

於醒龍坐在案後,一手握卷,一手端著茶杯,看似在安靜讀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急躁。

——

今夜,若不等到楊燦的死訊,他如何能安心歇息?

書齋門外,鄧管家垂手肅立,身姿佝僂,卻依舊保持著恭敬。

四下里,明哨暗衛遍布,氣息隱匿,只有偶爾傳來的輕微腳步聲,證明著他們的存在。

鄧管家也在等,等袁成舉得手的消息,等敬賢居方向傳來廝殺吶喊。那便意味著,楊燦已死。

這個時代的士族男子,《漢書》與《後漢書》皆是必讀之經典,門閥子弟更是人手一套。

書中記載的君臣權術、外戚權臣、藩鎮割據、天下興衰,都是他們修身齊家、執掌權柄的必修課。

於醒龍此刻翻看的,正是《漢書·王莽傳》,這是整部《漢書》中篇幅最長的傳記之一。

書中的王莽,早年謙恭下士、廣收人心,一步步攫取大權,最終架空漢室、

篡位建新,從人人稱頌的賢良權臣,淪為千古唾罵的亂臣賊子。

於醒龍看著書頁上的文字,目光漸漸變得幽深,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心中暗忖:

楊燦年輕有為,功勳赫赫,威望日增,這般模樣,豈不是和早年禮賢下士、

步步上位的王莽如出一轍?

更何況,楊燦還建坊開礦、經商務農,連他麾下的不少管事都被捲入其中,借著這共同的利益,楊燦早已結下了廣泛的人脈。

昔日王莽以勛臣秉政,勢傾天下,終至移漢祚、篡神器;如今楊燦功高震主,廣結黨羽,若不早除,他日必為於家心腹大患。

於醒龍合上書卷,指尖輕輕叩擊著案幾,心中對於自己的決策,愈發篤定了O

我沒錯,楊燦,該死了。

燈火搖曳,映著坐在椅上的楊燦。

他腳下,袁成舉的屍體已然冰冷,面部肌肉扭曲變形,死狀極其難看。

終究,楊燦沒有把那枚解毒丹塞進他的口中。

——

不是他不捨得,而是在他即將餵藥的那一刻,袁成舉竟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緊咬著牙關,用力搖頭拒絕,甚至低下頭,用頭頂硬生生抵開了他的手。

他死志已決,唯有死得決絕,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

其實,就算楊燦餵下了解毒丹,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這水芹毒發作太快了,解毒丹的藥性,終究趕不上毒性蔓延的速度。

楊燦輕輕嘆息一聲,扭頭看向牆邊。

那裡,同樣捆著一個人,正是敬賢居的管事陳少風。

原來,此時的楊燦,已經到了袁成舉的住處。

他的本意是來搜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線索。

何況,袁成舉的屍體,總不能留在自己的住處吧?

結果,他到了袁成舉的住處,就發現了被綁在這裡等死的陳少風。

陳少風口中的布團已被楊燦拔出來,只是依舊被捆得結結實實,楊燦並未給他鬆綁。

見楊燦向他看來,陳少風連忙開口,聲音還在發抖:「總戎,事情就是這樣子,我全都聽到了!

是閥主大人要殺你啊,這是鄧管家和袁功曹密議的,我聽得清清楚楚!楊總戎,快放了我啊!」

楊燦深深吸了口氣,冷聲道:「放了你,然後呢?你有什麼打算?」

陳少風一呆,隨即應道:「我————我能怎麼辦,只有逃了!逃到天涯海角,從此隱姓埋名!」

楊燦輕笑一聲,緩緩搖頭:「我在長房做過執事,知道這敬賢居,是整個山莊油水最足的地方。

這裡招待的都是於閥最看重的賓客,逢年過節的家宴、豪宴,也都是由敬賢居操辦。

這般耗費昂貴食材與耗材的地方,最容易做手腳,哪怕不是貪得無厭之人,也能輕而易舉賺得盆滿缽滿。」

他頓了頓,又道:「尋常一個管事、執事的位置,眾人都要搶破頭。

敬賢居管事這樣的肥差,你能坐上來,定是個極有手段的人。

像你這樣的人,豈會甘心隱姓埋名,潦草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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