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鷹飛之日(1/2)
秋風吹過草原,卷著成熟牧草的清香,掀起漫天金浪,翻湧著漫向天際。
草原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居,常年遊牧四方,既要抵禦狼群的襲擾,又要扛過風霜雨雪的侵襲,久而久之,便練就了說走就走的拔營本事。
不過短短兩日,尉遲沙伽所部的六百餘頂氈帳、三千餘口族人,便已收拾妥當,完成了遷徙至拔力草原的準備。
黑石大營前,人聲鼎沸,送行與拔營的人馬黑壓壓一片,氈帳錯落,牛羊低鳴,駿馬嘶啼,一派繁忙而隆重的景象。
楊燦站在隊伍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桃里可敦的舅父、黑石部落的庫莫奚長老,身著一襲莊重的獸皮長袍,手中握著一柄磨得光滑溫潤的羊骨權杖,靜靜站在他身側。
此次,他將以黑石部落使者的身份,與楊燦一同前往上邽,敲定與於閥主的結盟大事。
楊燦的另一側站著尉遲沙伽。少年眉目清絕,美得雌雄難辨,眼底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他將奔赴拔力草原,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開闢屬於自己的基業。
至於左廂大支本部的事務,則由他的母親阿依慕夫人代為執掌。
待沙伽年滿十八周歲那日,阿依慕便會將部政歸還於他。
而到那時,他在拔力草原積攢的部眾與心腹首領,無疑會成為他最堅實可靠的班底。
正因如此,部落的各位長老都動了心思,紛紛在他身邊安插人手,將自己最看重的兒子派去,跟著這位少主打江山、謀前程。
熱鬧的送行現場,沒有人提及鳳雛部落,仿佛這個曾經在草原上占據一席之地、也曾攪動風雲的部落,從未在這片土地上存在過。
鳳雛部落的人,已於昨日悄然離去。
那場席捲黑石、左廂大支與鳳雛部落的三方大混戰,真相已然大白於天下,若非如此,鳳雛部落的人根本無法安然脫身。
所有人都已清楚,這場血流成河的混戰,乃是野離破六的陰謀作祟。
可逝者已矣,各部族人流淌的鮮血,終究無法因真相大白而倒流。
更何況,蠻河大祭之時,桃里可敦便已公開宣告,驅逐鳳雛城,從此鳳雛城與黑石部落恩斷義絕,再無半分干係。
早在木蘭大閱之際,尉遲烈族長也曾有過同樣的表態。
種種緣由,讓黑石本部與左廂大支的族人,都下意識地冷待了鳳雛部落。
鳳雛部落人馬離去時,沒有送行的人群,沒有不舍的絮語,唯有呼嘯的草原長風,伴著他們的身影,走向茫茫未知的遠方。
那份清冷孤寂,與此刻為楊燦送行的盛況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判若天壤。
人群最前方,桃里可敦與阿依慕夫人並肩而立。
桃里可敦身著一襲華貴的織金長袍,襯得她肌膚勝雪,雍容嬌媚。
只是當她的自光落在楊燦身上時,眉眼間便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自然,臉頰上也悄悄泛起了一抹薄紅。
昨日,她偷襲楊燦不成,反被楊燦制住,弄出一個「朝天一字馬」的暖昧姿勢。
那般姿態,本就引人浮想聯翩,再對上楊燦那雙極具侵略性、似要將人吞噬的眼眸,更是讓她羞報不已。
若只如此,倒也沒什麼,可是那一幕,竟然出現在了她昨夜的夢裡。夢裡,她便是以那般羞恥的姿態,與楊燦纏綿糾纏著。
想到此處,她的神情愈發不自在,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袖,偏過了臉兒去。
身旁的阿依慕夫人,望著楊燦的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不舍與眷戀。
雖說她與楊燦結合的時日尚短,可無論是她的身體還是心底,都已被這個男人填得滿滿當當了。
她想跟著楊燦一同去,幫兒子沙伽築城立業,可她不能,左廂大支剛剛經歷一場大動盪,人心未定。
更何況,秋意漸濃,儲備牧草、安排族人過冬,樁樁件件都需要她親自分配、定奪。左廂大支想要重新建立秩序,也還需要一段時日。
除此之外,楊燦也曾叮囑她,慕容氏很快便會發動戰爭,黑石部落無法置身事外,必須提前做好萬全準備。
人群之中,崔臨照再度換回了一身不起眼的小卒打扮,牽著一匹駿馬,神色淡然。
對於阿依慕凝視楊燦時那脈脈含情的模樣,她毫不在意。這並非她故作大方,而是發自內心的坦然。
她的出身、從小到大所處的環境,早已塑造了她的認知。
青州崔氏,那般古老的名門大戶,本就是古禮與貴族秩序最堅定的貫徹者。
在崔家,男子妻妾成群,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即便主母與丈夫恩愛纏綿時,身旁也需隨時有兩到四個陪房丫頭伺候在側。
她們要全程侍奉,端茶遞水、薰香拭汗,若是女主人體力不支,她們便要以身代之;若是男主人體力不支,她們也要從旁輔助。
主人夫婦並不會因此感到羞窘,在他們的理念里,這是理所當然的規矩。
那些伺候在旁的人,並非與他們平等的個體,更像是一件隨時可用的工具。
崔臨照已然接受了楊燦的情意,雖說尚未過門,可她心中早已認定,這一輩子,非楊燦不嫁。
也正因如此,她早已在心中以楊門大婦自居。在她看來,身為大婦,使命絕非僅僅是相夫教子那般簡單。
身為這樣人家的正室大婦,首要之事,便是讓這個小小的家庭,逐漸發展成一個興旺發達的家族,越來越好,越來越壯大。
她與楊燦的結合,終將以他們二人為源頭,孕育出一個輝煌的龐大家族,就像如今的青州崔氏一般。
這樣的家族,哪怕是幾十代前的先祖,每年都要接受子孫後代十次左右的血食供奉,四時祭、袷禘、節祭,從不間斷。
她堅信,有朝一日,楊氏一門也能如此,高高的供案之上,最頂端的那對夫妻靈位,必然是她與楊燦。
這才是她畢生追求的目標,而非斤斤計較誰能得到楊燦更多的床第之歡。
那些現在或是未來可能出現在楊燦身邊的側室,於她而言,都是為她與楊燦的家族延續子嗣、助力家族興旺的。
真正能讓她放在心上、有所忌憚的,唯有那些出身地位與她相當、能夠動搖她正妻之位的女子。
或許,在接受過現代一夫一妻、愛情專一理念的人看來,她的想法太過不可思議,甚至會認為她是一台冷冰冰的利益機器。
可是崔臨照對楊燦的愛,是深沉而真摯的。只是,身為這個時代的士族貴女,即便她的學識遠超常人,那些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生活理念、行為準則,也早已刻進她的骨髓,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她的一言一行。
楊燦翻身上馬,玄色衣袂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周身的氣場也愈發凜冽。
阿依慕有心再上前,對他說一句叮嚀囑咐的話語,可剛邁出一步,雙腿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桃里可敦眼疾手快,一把穩穩攙住了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的促狹:「至於嗎你?」
阿依慕的俏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泛起了細密的紅暈,窘迫不已。
她強作鎮定地鬆開桃里可敦的手,輕咳一聲,找了個藉口掩飾:「沒、沒什麼,就是站得久了,腿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可不是腿麻那麼簡單。昨夜,她貪念與楊燦的溫存,想著此去一別,許久不能相見,便想與他多痴纏片刻。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楊燦發起威來,竟然是那般兇悍。直到此刻,她的身子依舊酸軟無力,尤其是那雙渾圓緊緻的大長腿,更是不聽使喚。
都怪那個壞人,昨夜非要她保持那般羞恥的姿勢,站得太久,此刻才會這般狼狽。
看到阿依慕這般慌忙掩飾、窘迫不已的模樣,桃里可敦的眼睛瞬間睜大了,臉上的戲謔也變成了詫異。
她本來只是隨口奚落一句,沒想到,居然真的被她言中了?
桃里可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在楊燦身上,微微眯了起來:這隻小狼狗,真有那麼凶?
人群深處,尉遲伽羅的心裡酸溜溜的,像是吞了一顆未成熟的青果子,澀得發麻。
前夜大醉,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可昨夜,她滴酒未沾,卻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午夜時分,她實在難以入眠,便披衣起身,在帳外徘徊,竟在靜謐的夜色里,聽到了一些不該聽到的、暖昧纏綿的聲響,聽得她心裡又酸又澀。
她覺得,娘親變了,娘親開始————防著她了。
她曾主動提出,要陪著弟弟沙伽去拔力草原,幫弟弟築城立業,卻被母親斷然拒絕。
她只是稍稍強硬了幾分,母親便撂下狠話,說要把她嫁去灰熊部落,一想到這裡,尉遲伽羅就氣得牙痒痒。
「駕!」楊燦輕喝一聲,駿馬揚蹄,發出一聲悠長的嘶鳴,打破了現場的喧鬧。
三千多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六百餘帳的族人趕著馬車、牽著牛群羊群離去。
隊伍逶迤綿長,如同一條蟄伏的巨龍,在金黃色的草原上緩緩前行,向著遠方的拔力草原而去。
尉遲沙伽騎馬伴在楊燦身側,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興奮與憧憬,就像一隻羽翼漸豐的雛鷹,第一次得以掙脫束縛,獨自翱翔天際。
「父親,我們要在拔力草原,築一座多大的城呀?」他開口喚道,語氣自然又親切,毫無半分心理障礙。
一來,這是草原的習俗使然。即便昨日是尉遲摩訶娶了他的母親,按規矩,他也該稱尉遲摩訶為父親。
只是那樣,他才會覺得有些不適,畢竟不久前,摩訶還是他的大哥。
可面對楊燦,他便沒有這樣的顧慮,尤其是,他打心底里崇拜楊燦這樣勇武無雙的大英雄,能成為草原第一巴特爾的繼子,他滿心都是自豪。
楊燦側頭,看了看身旁雀躍不已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淺笑,緩緩開口道:「這城呢,可大,可小。
若是現在動工修築,我們只來得及築一座小城,牆高不足一丈,用土坯砌成,周長不過三里。
你只需將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家眷與各類匠人安置在城中,百姓們則在城外散居即可。」
他頓了一頓,又道:「慕容閥很快就要掀起戰爭了,若是你能耐心等待一陣子,便能從容修築一座大城。
甚至,不需要你動手築城,我會想辦法,讓你直接接收一座現成的大城。
那座城,周長至少七八里,城中有士族、有平民、有工匠、有商戶,全城人口至少千戶,城池周圍還有萬畝良田。沙伽,你選哪個?」
尉遲沙伽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緊緊攥住手中的韁繩,大聲道:「父親,是要打仗了嗎?戰功居然能換一座城?那我選第二個!」
每個正在成長的男孩,心中都藏著一個英雄夢,渴望證明自己已經長大,渴望能獨當一面,渴望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在他們看來,父母的過度保護,從來都不是關愛,而是束縛。
楊燦願意給他一個建功立業的機會,讓他褪去一身稚氣,成為真正的草原勇士,這讓沙伽心中無比暢快,滿心都是期待。
楊燦看著他雀躍的模樣,笑著擺了擺手:「不要急,我會給你機會的。既然你選了後者,那這小城就先不築了。
此前,拔力部落遷往天水時,曾在蒼狼峽南側,修築過一些臨時居所,以這些居所為基礎,我們可以迅速改造出一些住處,供族人居住。
你們到了拔力草原之後,大部族人先駐紮在草原之上,讓部眾抓緊時間積蓄牧草,做好過冬的準備。
與此同時,抽調一部分人手,我也會從八莊四牧抽調部分人手配合你們,把蒼狼峽打造成一座堅固的要塞關隘。」
沙伽臉上的興奮稍稍褪去,訝然道:「父親,慕容閥會繞路蒼狼峽,攻打於閥嗎?」
「本來是不會的。」楊燦的神色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
「有於桓虎駐守在代來城,他們會擔心後路被抄,不敢輕易繞路。
可如今,慕容閥已經與玄川部落結盟,若是他們再收服鳳雛城,便再無後顧之憂。
繞路蒼狼峽,固然會拉長戰線,補給也會變得麻煩,於桓虎一旦兵出飛狐□,也容易截斷他們的後路。
可只要鳳雛城歸附慕容閥,這些問題便都能迎刃而解。他們可以用鳳雛城為跳板,也可以讓鳳雛城成為抵擋於桓虎的橋頭堡。
如此一來,他們便能放心地繞道蒼狼峽,直取於閥腹心。」
沙伽聽得熱血沸騰,握緊了拳頭,大聲道:「好!那就讓他們來!我要讓他們看看,我尉遲沙伽,也不是好惹的!」
楊燦點了點頭,語氣嚴肅起來:「勇氣可嘉,但你要記住,你是一軍主將,不可輕身涉險。
到了蒼狼峽,你可以從部眾中挑選一些英勇善戰的勇士,組成一支屬於你的親軍。
即便日後作戰,需要你親自下場提振士氣,也要有這樣一支強大的親兵護佑在你左右,確保你的安全。」
說到這裡,楊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對了,等我回去後,讓巧匠為你打造一套精鋼質地的明光鎧。」
他的冶鐵谷,如今已經能夠打造板甲裝備,只是板甲比兩襠鎧、明光鎧更為笨重,唯有裝備重騎兵時,才比兩襠鎧更具優勢。
因此,對於一軍主將而言,板甲並非最佳選擇,明光鎧輕便且防護性佳,更適合沙伽。
沙伽大喜過望,連忙拱手謝道:「謝謝爹!」
楊燦聽得嘴角微微一抽,這少年,叫起「爹」來,還真是毫無負擔,順口得很。
只是他這個二十五歲的「活爹」,聽著這般稱呼,終究還是有些不適應。
無奈之下,他也只能對著眼前興沖沖的美少年,努力擠出一個「慈祥老父親」的笑容。
上邽城內,「隴上春」客棧。
獨孤婧瑤風塵僕僕地匆匆返回,辦理入住手續時,便迫不及待地向店家詢問羅湄兒的下落。
得知羅湄幾依舊住在這裡,她連入住手續都沒來得及辦完,便帶著一身風塵,急匆匆地趕去了羅湄兒的房間。
「湄兒妹妹,你怎麼還沒走?」
獨孤婧瑤一進門,便急切地說道:「隴上地區很快就要不太平了,等戰事起來,你再想回中原,可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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