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鷹飛之日(2/2)
獨孤婧瑤一進門,便急切地說道:「隴上地區很快就要不太平了,等戰事起來,你再想回中原,可就難了。
到時候兵荒馬亂,大隊護衛目標太大,小隊護衛我又不放心,你根本走不了。我看,還是我馬上派人送你回江南去吧。」
羅湄兒心底暗暗冷笑,回來得可真快呀,剛回來就迫不及待地要趕我走?
面上,她卻裝作一臉天真懵懂的模樣,笑眯眯地反問道:「不太平?真的假的呀?
婧瑤姐姐,你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該不會是————你嫌棄我了,不想讓我待在這裡了吧?」
獨孤婧瑤自然不能隨意透露戰事的真相,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釋道:「湄兒妹妹,我怎麼會嫌棄你呢?有些事情,我現在不便明說,你聽我的,准沒錯。」
呵呵,聽你的?我呸!
羅湄兒在心底翻了個白眼,滿心鄙夷:你這個假清高、偽君子、白蓮花!
從小到大,她就一直被拿來和獨孤婧瑤做對比,每次都是她當反面教材,獨孤婧瑤當正面典型。
這份屈辱與不甘,在她心底埋下了深深的種子,造成了極深刻、極惡劣的心理傷害。
在她看來,獨孤婧瑤向來如此,總是扮出一副聖潔無暇、處處為她著想的模樣,實則卻是處處打壓她、搶她的風頭,見不得她好。
面上,羅湄兒依舊笑得甜甜的,伸手拉住獨孤婧瑤的手,撒著嬌道:「哎呀,好姐姐,咱倆誰跟誰啊,你就告訴我嘛,你知道的,我這人嘴巴可緊了,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
獨孤婧瑤輕輕搖了搖頭,滿臉歉意地說道:「湄兒妹妹,我真的不能說。但我向你保證,隴上真的要發生戰事了,你一定要信我。」
她此次匆匆返回獨孤閥的地盤,將楊燦透露的情報告訴了父親,獨孤閥主聞言,果然大為震驚。
好在獨孤閥與慕容閥之間,尚且隔著於閥和索閥,暫時無需直面戰爭的威脅。
可誰也不敢保證,慕容閥不會勾結其他盟友,直取獨孤閥,以此抄於閥的後路。
再者,若是慕容閥主動謀求與獨孤閥的合作,獨孤閥又該如何抉擇?
正因如此,獨孤閥不得不提前做好各種準備,以防萬一。
與此同時,獨孤閥主也清楚,這個消息是楊燦違背於閥主禁令,特意透露給婧瑤的,顯然,楊燦對獨孤閥頗為友好。
於是,他便讓女兒重返上邽,一來,可打探更詳盡的消息,若是戰事已起,也能及時了解於閥與慕容閥的戰況,窺察兩閥的軍事實力;
二來,可藉此機會,與楊燦建立良好的關係,若是能將這位才華橫溢、勇武過人的於閥家臣挖過來,對獨孤閥而言,無疑是一大助力。
除此之外,女兒回來時曾提及,羅湄兒還在上邦,獨孤家與羅家一向交好,自然不能對羅家的女兒不聞不問。
若是她還沒走,便讓女兒趕緊將她送回江南。
否則,一旦於閥與慕容閥的戰事爆發,隴上通往中原的道路便會成為戰區,到那時,羅湄兒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誰也不知道這場仗會打多久。
可此刻,羅湄兒根本不聽她的勸告,依舊執意留下,這讓獨孤婧瑤滿心無奈,卻又無計可施。
羅湄兒見獨孤婧瑤一臉氣悶、束手無策的模樣,臉上的笑容愈發甜美,故意說道:「婧瑤姐姐,那要不,你陪我回江南吧?
咱們這次來的匆忙,你都沒有好好遊覽江南的風光,正好趁這個機會,回去好好玩一場。」
「我不能去。」
獨孤婧瑤苦笑一聲,耐著性子勸道,「好妹子,你聽話,先回江南,等你嫁人的時候,派人捎個信來,我一定去,到時候,我就在江南多住些時日,好好陪你。」
在羅湄幾眼中,獨孤婧瑤的每一句話,都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與打壓,她自然不會往好處想。
她輕輕掙開獨孤婧瑤的手,依舊笑吟吟地說道:「我還想等你嫁人,來參加你的婚禮呢。你是姐姐,比我大七個月,你不嫁,我怎麼好意思先嫁人呢?」
獨孤婧瑤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得妥協:「好好好,我先嫁。不過,你可不要再任性了,隴上真的要出事,你聽我的,趕緊回江南。」
「我不能走。」羅湄兒語氣堅定,臉上的笑容卻依舊甜美:「我得等我的救命恩人徹底痊癒,否則,我一走了之,那也太不講義氣了。」
獨孤婧瑤一愣,滿臉詫異地問道:「啥?你的救命恩人?是誰?」
「是呀,就是楊燦楊城主。」
羅湄兒收起玩笑的神情,神色一正,對著獨孤婧瑤添油加醋地說起了那晚刺客來襲的事情。
她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本就受了重傷的楊燦,如何捨命護她,如何拼死與刺客纏鬥,為她爭取生機,說得聲情並茂,仿佛當時的場景,就發生在眼前。
一邊說,她一邊悄悄觀察著獨孤婧瑤的臉色,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獨孤婧瑤的神色,果然漸漸變得不自然起來。
她清楚地記得,楊燦的手腕上,總是戴著一串她曾經用過的念珠。正因如此,她一直認定,楊燦對她有情意。
楊燦外形俊朗,勇武過人,這樣一個優秀的男子,對自己痴心一片,即便她清楚地知道,兩人身份懸殊,不可能有結果,可心底的歡喜,終究是藏不住的。
可如今,聽到楊燦為了羅湄兒,竟能捨命護她,那份心底的歡喜,瞬間被濃濃的醋意取代。
羅湄兒將她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底冷笑連連:果然如此,你就是見不得我好,只要誰對我好,你都要搶!這一次,我偏不讓你如意,我一定要贏你一次!
「為了感謝楊城主救我,我還把隨身的一串玉珠送給他做禮物了呢。」
羅湄兒笑得愈發甜美,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炫耀。
「可是,救命之恩,哪是一串玉珠就能報答的呢?他這幾日一直在靜養,我怕打擾他養傷,也沒敢去打攪。既然婧瑤姐姐回來了,不如我們一起去探望他?」
獨孤婧瑤聽到「一串玉珠」,心底頓時咯噔一下,下意識地便想知道,楊燦手腕上,此刻戴的是她的念珠,還是羅湄兒的玉珠。
她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答應了下來。更何況,她受家族委託,本就需要與楊燦接觸,打探消息,探望他,也算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那好,我們一起去探望他。」
羅湄兒心中一喜,立刻吩咐身旁的下人:「去,備車,我和婧瑤姐姐要去城主府。」
吩咐完下人,她又轉過頭,漫不經心地看向獨孤婧瑤,狀似無意地說道:「婧瑤姐姐,你走的這段時日,上邽城還發生了一件大事呢,你恐怕還沒聽說吧?」
「什麼大事?」
「楊城主向青州崔夫子求婚了呢。」
「求婚?他?向青州崔氏女求親?」
獨孤婧瑤滿臉震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麼敢的?
就算是我,身為獨孤閥主的女兒,他的身份尚且與我不般配,青州崔氏那是多麼古老的名門望族啊,他一個小小的城主,怎麼有勇氣向崔氏女求婚?
獨孤婧瑤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緊張,下意識地追問道:「崔夫子,同意了嗎?」
羅湄兒一直緊緊盯著她的神色變化,看到她滿臉震驚、緊張不已的模樣,心底暗暗冷笑,愈發斷定,獨孤婧瑤對楊燦動了心。
這幾日她在上邽城,早已聽聞了楊燦去崔府求親的事。
當時,楊燦帶著大量的聘禮,浩浩蕩蕩地前往城西崔府,場面十分隆重,幾乎整個上邦城的人都知道。
只不過,口口相傳的消息,終究容易失真,她所知道的,也不過是一個被歪曲、被誇大的版本。
這個時代的消息流傳,與後世截然不同。
後世消息暢通無阻,千里之外的事,轉瞬便可傳遍天下,可對門鄰居家裡發生的大事,卻可能一無所知;而在這個時代,則恰恰相反。
沒有照片,沒有視頻,沒有太多人能聽到親身經歷者的講述,消息在傳遞的過程中,很容易被添油加醋、歪曲篡改,最終變得面目全非。
羅湄兒所聽說的版本,便是這樣一個極度失真的故事:楊城主大張旗鼓地前往城西崔府,向崔夫子求婚,卻被崔夫子家的長輩斷然拒絕。
楊城主惱羞成怒,次日便派兵包圍了崔府,找藉口刁難崔夫子那位拒絕他的長輩。
可奈何,崔家乃是天下望族,崔夫子的師長,也絕非尋常人物。
這些中原的世家大族,即便在隴上沒有根基,也依舊交遊遍天下,無人敢輕易輕侮。
最終,楊城主只能灰頭土臉,鎩羽而歸。
她甚至還「親眼所見」。因為楊燦次日去崔府解決兵圍崔府之事時,她曾與他同車而行,親眼看到他神色不善,顯然是心中不甘。
在她看來,事實,應該就是這樣的。
羅湄兒津津有味地將這個歪曲的版本講給獨孤婧瑤聽,語氣中滿是刻意的貶低與嘲諷,仿佛就是要讓獨孤婧瑤看清:
你心心念念的人,不過是個不自量力的舔狗,跑去追求別的女人,還被人拒之門外,顏面盡失。
你若是對他有情,豈不是連那個被他追求、卻拒絕他的女人都比不上?
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這份刻意的貶低,究竟是在奚落楊燦,還是為了打擊獨孤婧瑤,亦或是源於她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醋意:
她固然不會嫁給楊燦,可也見不得他明明對自己有好感,卻又轉頭去追求別的女人。
像她這般的好女子,向來都是這般「通情達理」。
獨孤婧瑤聽著,輕輕搖了搖頭,嘆息道:「楊城主————太莽撞了,想娶崔氏女,這分明是自取其辱啊。」
羅湄兒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假意惋惜道:「哎,也許,他是用情至深,才一時昏了頭吧。」
獨孤婧瑤聽了,心底又是一酸。她以為楊燦對自己有情,可他有膽量向崔氏女求親,為什麼沒膽量向獨孤家求親?
那個崔氏女,難道比我更好嗎?我的身份、我的容貌,哪裡比不上崔氏女了?
羅湄兒像個挑撥離間的小奸臣一般,一邊暗暗中傷楊燦,一邊悄悄離間獨孤婧瑤與楊燦的關係。
看到獨孤婧瑤神色不愉、滿心失落的模樣,她心中暗暗竊喜,笑著問道:
」
那,姐姐還要去探望他嗎?」
獨孤婧瑤敏感地瞟了羅湄兒一眼,詫異道:「這和我去探望他,又有什麼關係?他是我的朋友,如今他養傷,我前去探望,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羅湄兒笑得愈發甜美,點了點頭:「那成,姐姐快去更衣吧,咱們一會兒就出發。」
上邽城主府內,潘小晚正與小青梅圍坐在桌前,商議著草藥儲備的事宜。
戰爭的準備,涉及方方面面,而藥材,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儲備物資之一。
刀兵無眼,將士受傷乃是常事,即便巫門中人醫術高超,可若是沒有足夠的藥材,也終究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自從於閥定下備戰的決定後,楊燦便通過六疾館,在各地醫館設點,代收指定的幾樣草藥:劉寄奴、地榆、白芨、蒲公英、艾葉、車前草等。
這些草藥,在山野、田邊、河畔隨處可見,卻是製作金瘡藥的首選,個個都具備止血消炎、消腫散瘀、止痛生肌的功效。
只不過,隨手採摘的草藥,單株藥性含量極低,療效有限;若是能提前大量收集,經過提煉加工,便能製成效果極佳的金瘡藥,足以應對戰場上的傷亡。
更難得的是,這些草藥田間地頭隨處可見,價格低廉,一文大錢便能收購幾斤。
村鎮的老人、婦人、孩子們,平日裡無事可做,便可以去田間地頭採摘這些草藥,賣錢貼補家用,也算是一舉兩得。
這件事,收購、儲備、提煉、製作藥材,全由潘小晚負責;而收購藥材的資金籌備、提煉製藥作坊的建造與打理,則由青梅負責。
兩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將草藥儲備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青梅接過潘小晚遞來的藥材清單,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她欣然道:「小晚姐姐做得好,這些藥材儲備,若是只應付咱們上邽地區的戰事,應該是足夠了。你覺得,還需要繼續大量收購嗎?」
「製成藥膏、藥粉之後,可以儲藏數年,不易變質,再多收購一些,也無妨。」
潘小晚思索了片刻,緩緩答道:「只不過,現在已經到了秋收時節,百姓們都忙著收割莊稼,這段時間,草藥的收集數量,恐怕會大幅減少。」
二人正說著,卓嬤嬤快步走了進來,對著青梅躬身行禮,恭敬地說道:「青夫人,羅姑娘和獨孤姑娘聯袂而來,說是要探望城主。」
青梅皺了皺眉,語氣有些為難:「先請她們去客廳待客吧。」
等卓嬤嬤退下,青梅才看向潘小晚,無奈地道:「她們怎麼來了?若是拒絕,未免不合情理。可夫君他————」
潘小晚眨了眨眼,微笑提議道:「不然,我扮成他,矇混一下?」
小青梅訝然道:「小晚姐,你————扮成夫君?這能行嗎?」
「我的易容術,可是出神入化的。」
潘小晚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說話間,聲音已然切換成了楊燦的語氣,低沉而有磁性:「只不過,時間緊急,不能細細打扮,難免會有破綻。」
若是青梅閉上眼睛,只聽聲音,簡直就像是楊燦本人在說話,毫無違和感。
可下一秒,潘小晚的語氣又陡然一轉,切換成了青梅的聲音,軟聲道:「不過,若是我躺在榻上,你再放下帷幔,讓她們霧裡看花,應該能蒙得過去。」
青梅震驚地看著潘小晚,她竟不知,小晚姐的口技,竟然如此神妙。
她驚嘆道:「小晚姐,你的聲音————也太厲害了吧!那要是給你足夠的時間,豈不是想扮誰,就能扮誰?」
潘小晚略顯得意,卻笑道:「其實也沒有那麼厲害,熟悉的人,在近處仔細看著,還是能看出破綻的。但要說模仿個八成相似,我還是能做到的。
「哦?是嗎?」
一道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小晚啊,那你今晚就扮成青梅吧,我想試試,雙倍快樂,是個什麼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