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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狼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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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黑石部落族長尉遲烈與左廂大支首領尉遲崑崙正式下葬的日子。

只有寥寥數人知曉,這對部落里最受敬重的君臣,最終死於彼此的刀下。

不知情者,卻一廂情願地提議將尉遲崑崙葬在尉遲烈墓側。

在他們眼中,這是成全一對「明君忠臣」的美事。

仿佛這樣,尉遲崑崙便能如生前那般,即便到了陰間,也依舊是尉遲族長最忠誠、最勇猛的護衛。

尉遲烈生前主持部落大政的中軍大帳,今日再無往日的威嚴喧囂。

厚重的黑色毛氈覆蓋在帳頂,將外界的天光濾得只剩一片昏沉,沉甸甸的肅穆像化不開的墨,籠罩著整座大帳。

帳前,三根高大的木桿直刺蒼穹,尉遲烈的個人旗幟、家族旗幟與部落旗幟依舊高懸。

中間那面玄黑色的旗幟上,蒼狼圖騰在漠風裡獵獵翻卷,鬃毛賁張,似在低嘯著訴說這位族長一生的征戰與榮光,也似在嘆息這突如其來的落幕。

待葬禮落幕,眾人折返此處時,代表尉遲烈的那面旗幟便會降下,取而代之的,將是新族長的徽記。

權力的交替,從來都這般乾脆,借著葬禮的餘溫,辭舊迎新,悄然揭開黑石部落新的篇章。

靈帳內比帳外更顯昏暗,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尉遲烈的靈樞停放在鋪著雪白羊毛氈的土台上,那是由一根整木挖空雕琢而成的木棺,棺身刻著簡潔卻凌厲的狼頭紋。

那是鮮卑族長常用的圖騰,一筆一划都彰顯著他至高無上的地位。

棺木前方的香案上,三隻馬頭與一隻牛頭整齊排列,凝固的暗紅血跡早已失去了鮮活,卻依舊透著遊牧部落獨有的粗獷與肅穆。

這是依鮮卑舊俗準備的殉牲頭蹄,既是供死者在陰間騎乘、果腹的祭品,也是部落對先族長最後的敬意。

在尉遲烈的靈樞一側,尉遲崑崙的棺木靜靜相伴,同樣是整木所制,卻樸素得毫無紋飾。

他雖得了陪葬的殊榮,終究是部屬,尊卑有別,即便死後,也需恪守這份分寸。

兩人生前慣用的佩刀、馬鞭、酒囊,一一陳列在各自棺前。

佩刀依舊寒光凜冽,刃口未鈍;酒囊鼓鼓囊囊,灌滿了醇香的烈酒。

這些陪伴他們馳騁草原、征戰一生的物件,終將隨他們一同入土,帶去另一個世界,續寫未竟的羈絆。

遊牧部落本就不重厚葬,若不是要等候遠近各部落的使者前來弔唁,這般簡單的儀式,只需停靈三日,便可讓逝者入土為安。

今日,靈帳內外人影攢動,卻無半分嘈雜,唯有薩滿的鼓聲低沉而悠遠,每一聲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部落的大薩滿身著厚重的獸皮長袍,頭戴鷹羽冠,手持銅鈴與羊骨法杖,在靈柩前踏著古老而晦澀的步伐,跳著送魂之舞。

他口中吟誦著鮮卑語的送魂歌,歌聲沙啞蒼涼,一遍遍叩問先祖,祈求接納尉遲烈與尉遲崑崙的靈魂,讓這兩位部落的強者,得以在另一個世界安寧棲息。

靈帳兩側,部落的長老們端坐於毛氈之上,個個神色肅穆。

靈帳外,前來弔唁的各部落首領靜靜佇立,神情各異。

無論他們生前對尉遲烈是敬畏、臣服,還是暗中敵視,如今生死相隔,再深的恩怨,也都蒙上了一層難言的感慨與悵惘。

靈帳開著一道後門,門外搭著長長的靈棚,直通後方另一頂大帳。

那帳內,尉遲野正對著銅鏡,細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他已換上一身隆貴的錦袍,錦袍上繡著代表一族之長的紋飾,華貴中透著懾人的威嚴,襯得他眉眼間的驕狂愈發張揚。

他手中攥著一件素色麻布長袍,那才是送葬時該穿的喪服。

按照規矩,他本該先著喪服送父親下葬,歸來後再更換錦袍,正式宣布接掌黑石部落。

可他嫌這般太過繁瑣,為了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成了煎熬。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他半分時間都不願浪費,哪怕是更衣的片刻功夫,都覺得多餘。

「破六,阿依慕還沒答應做我的女人?」

尉遲野凝視著鏡中志得意滿的自己,指尖痴痴摩挲著錦袍上的紋飾,語氣里摻著幾分不耐與與生俱來的自負。

鏡中的他,眉眼間沒有半分失去父親的悲戚,也再無往日的隱忍,只剩下毫不掩飾的驕狂與野心。

一旁的野離破六苦笑著欠身,語氣里滿是無奈:「回少族長,還沒有。她對芳芳姑娘說,尚且沒有想好,還需再斟酌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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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野的眸光驟然一沉,語氣瞬間冷了幾分:「摩訶已經答應放棄納她為繼室,這話,你傳達到了?」

「已經一字不差地告知阿依慕夫人了,可她依舊沒有鬆口。」

尉遲野冷哼一聲,臉上滿是不悅:「桃里才是我黑石部落的可敦,她都心甘情願要嫁給我了。

阿依慕不過是左廂大支的首領夫人,反倒敢對我拿喬擺架子?真是不識抬舉!」

野離破六連忙上前勸道:「少族長息怒,阿依慕夫人畢竟是于闐王族,于闐深受佛、漢文化薰陶,與我草原牧族的女子性子不同,行事也更為內斂矜持。」

「不同?有什麼不同?」

尉遲野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

「她于闐女子與我鮮卑女子,難道不是一樣的模樣?還不都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就該和馬兒一樣,終究是要被我們男人馴服的!哈哈————」

狂笑兩聲後,他忽然想起今日是父親的葬禮,這般放肆的笑聲若是被人聽見,終究不妥,便又硬生生將笑聲憋了回去。

他胡亂地將素色麻布長袍套在錦袍之外,沉聲吩咐道:「既然她不肯鬆口,那桃里夫人那個四歲的兒子,就先別動了。

今日我便宣布,收桃里夫人為繼婚妻子,賜她兒子牛羊各千頭、牧場千畝,大加恩賞。我要讓阿依慕看看,跟著我,絕不會虧待她!」

「族長英明!」野離破六連忙躬身行禮,順勢改了稱呼,討得尉遲野的歡心。

尉遲野傲然抬首,舉步走向靈棚,野離破六連忙快步跟上,寸步不離。

靈帳深處,尉遲摩河、尉遲拔都、尉遲沙伽三兄弟,還有伽羅與曼陀兩姐妹,正身著素色麻布長袍,在尉遲崑崙的棺槨前輪流上香祭拜。

摩訶身為長子,率先上前,手中的香緩緩插入香爐,動作恭敬得體,眼底卻早已沒了多少悲戚。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他在利益的漩渦里算計得太久,對尉遲崑崙的父子之情,早已被野心與欲望磨得淡漠了。

尤其是,他已經在臆想迎娶曾經的叔母、如今的繼母阿依慕了,對這位已故的繼父,又何來敬重?

上香已畢,他退開兩步,看向身旁的拔都,兩兄弟迅速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千言萬語,都藏在那一瞬間的對視里。

拔都上前,同樣畢恭畢敬地為繼父上香,隨後悄無聲息地退到摩訶身邊,嘴唇微動,用細不可聞的聲音低聲道:「大哥,都安排妥當了。

摩訶的目光微微閃動,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今年不過十九歲,在部落中底蘊尚淺,想要爭取長老們的支持,幾乎是痴人說夢。

可他並不甘心就此放棄。這些年,他身邊早已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少年英雄,一群依附於他、對他忠心耿耿的年輕人。

這群少壯派,或許沒有深厚的勢力,沒有寬廣的人脈,不懂複雜的政治博弈,也無法憑藉權謀手段奪取勝利。

但他們有著最純粹的勇氣,有著無所畏懼的狠勁。

他們懂得用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辦法解決問題。

那就是,殺了尉遲野!

摩訶本打算在尉遲野為父親下葬時動手,彼時場面混亂,應該是最好的時機。

可他轉念一想,他想得到,尉遲野又豈會想不到那時最危險,必定早已布下手段,嚴加防範。

反倒是在繼任大典上,尉遲野見下葬順利,警惕心難免會鬆懈下來,此時動手,反倒更容易得手。

他不甘心退縮,不甘心忍讓,他才十九歲,若是此刻低頭,難道要一輩子窩窩囊囊,看著尉遲野竊取左廂大支的基業,看著自己心儀的阿依慕落入他人之手?

他要殺了尉遲野,要當眾揭穿他弒父奪位的真相。

只要尉遲野一死,他便立刻擁立桃里夫人四歲的兒子阿狼為族長,如此一來,便能瞬間獲得桃里夫人及其一派勢力的支持,他便能名正言順地接掌左廂大支,納阿依慕為繼婚妻子。

當然,此前為了麻痹尉遲野,他已答應迎娶尉遲野的妹妹尉遲依莫。

這個承諾,他依舊會履行。這麼做,他也能爭取到一部分本屬於尉遲野的勢力。

當然,既然要殺尉遲野,那尉遲芳芳就不能活著。

尉遲芳芳作為尉遲野同父同母的親妹妹,武功高強,手握鳳雛城這股獨立勢力,還是慕容家的長子長媳,若是留著她,必定是後患無窮。

要殺尉遲野,就必須先除了她,對此,他也已做了周密的安排。

想到即將到手的權力與女人,想到即將掀起的風雲,尉遲摩訶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那是激動,是貪婪,更是志在必得的狂熱。

尉遲野身著素色麻布長袍,臉上掛著刻意偽裝的哀,在野離破六的陪同下,緩步走進靈帳。

大薩滿立刻停止了送魂舞與吟誦,快步上前,湊到他身邊,悄聲指點著這位先族長的長子,準備由他主持主祭儀式。

大帳外,前來弔唁的人群也微微騷動起來,眾人紛紛低聲吩咐身邊的侍衛備馬。

主祭儀式結束後,便是陪同黑石部落的人,前往為先族長尉遲烈擇選的安葬地,送他最後一程了。

尉遲芳芳一身素色長袍,靜靜地站在尉遲野身旁。

她是已經出嫁的女兒,按照鮮卑舊俗,不能陪同大哥主持祭祀儀式。

可她本也不在乎這些規矩,也根本不願對尉遲烈那個老東西行兒女之禮,她此刻唯一的心思,便是護著大哥,助他順利上位。

在她的素色長袍之下,藏著一身三層牛革製成的暗甲,腰間也掖著鋒利的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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