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班門(2/2)
有人提議立刻出兵,趁元閥與於閥尚未反應過來,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搶占先機。
有人則認為,如今兵員尚未完全集結,玄川部落也未正式加盟,不宜倉促出兵,應當再等一段時間,做好萬全準備,以免陷入被動。
一番激烈的爭論過後,眾人漸漸達成了共識:秋收後出兵。
因為隴上用兵,選擇初秋時節發兵,有六大不可多得的優勢。
其一,氣候適宜。
秋高氣爽,降水稀少,既避開了夏季的暴雨洪澇,也避開了冬季的酷寒暴雪。
如此便有利於大軍長途機動、野外紮營與攻城作戰,最大限度減少氣候對軍隊的影響。
其二,地形可控。
隴上多高原、山地與河谷,夏季多雨易泥濘,冬季多雪易封路。
而在秋季,道路乾爽,便於輜重運輸與騎兵馳騁,能大幅提升軍隊的行進速度。
其三,規避風險。
秋季用兵,既避開了「六臘不興兵」的寒冬禁忌,也躲過了夏季山洪、泥石流頻發的隱患。
如此便能有效減少大軍的非戰鬥減員,保存精銳戰力。
其四,糧草充足。
秋收剛結束,各家門閥的糧草儲備都最為豐厚,一旦大軍推進,攻下堅城,便可就地徵調糧草。
從而便解決了隴上地廣人稀、長途補給困難的核心問題,做到「因糧於敵」。
其五,兵鋒最銳。
經過春、夏兩季的休養,戰馬膘肥體壯,士兵也養足了精神。
此時無論是體力還是戰力,都處於巔峰狀態,能發揮出最強的戰鬥力。
其六,可分化瓦解敵方勢力。
秋收後,正是各家門閥分配收穫、清算利益的時節。
這時候也是各門閥內部矛盾最凸顯、最容易產生分歧的時候。
此時,慕容家大可利用於閥內部不和的弱點,實施「打拉結合」的策略。
這樣拉攏其內部的反對勢力,分化瓦解於閥的力量,便可加速統一隴上的進程。
在歷史上,李世民平定隴右薛仁杲、曹操平定枹罕宋建,都是選擇在初秋時節發兵,最終一戰而定西北,正是看中了初秋的諸多優勢。
而春季較秋季優點沒那麼多,只能當作次選。至於冬夏,則是用兵禁忌了。
夏季酷暑、冬季嚴寒,都會給大軍發兵造成諸多障礙,反倒有利於防守一方,絕非出兵的良辰吉日。
慕容盛聽著眾人的議論,緩緩頷首,語氣堅定地說道:「好!我慕容閥一統隴上,必須遵循因時制宜、因糧於敵、打拉結合」的策略。
秋收後,恰好能滿足這三大需求,是我們發兵舉事的最佳時間。那麼,就這麼定了:
我慕容閥舉事的時間,便在今年秋收之後!」
堂上眾人聽了頓時振奮不已,臉上的凝重漸漸被激昂取代。
慕容家圖謀隴上百年,幾代人前赴後繼,如今,終於要邁出最關鍵的一步了。
一旦功成,在座的諸位,皆是開國功勳,皆能封侯拜相,名留青史。
隨後,眾人又圍繞出兵的路線、兵力部署、糧草補給、情報傳遞、傷員救治等諸多事宜,展開了詳細的商議。
直到深夜,所有事宜才全部敲定。
慕容盛揮了揮手,語氣雖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心中的亢奮:「一切就照此辦理。
諸位務必各司其職,盡心竭力做好戰前準備,不得有半分差錯,否則,軍法處置!」
「遵閥主令!」眾人紛紛起身,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堅定。
隨後,他們依次退出議事廳,腳步匆匆,神色依舊凝重,卻又透著一股異樣的亢奮。
一場關乎慕容家命運、關乎隴上格局的大戰,即將拉開序幕。
夜已深,萬籟俱寂。
慕容府內的燈火漸漸熄滅,唯有主院與議事廳還殘留著微弱的光亮。
慕容盛卻毫無倦意,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的夜色,思緒翻湧。
他有心去看看兒子慕容宏昭的傷勢,可又實在無法面對那個痛苦絕望、狀若癲狂的兒子。
曾經的慕容宏昭,溫潤如玉,彬彬有禮,文武雙全,是他的驕傲,是慕容家的希望,可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
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慕容盛壓下心中的痛楚,沉聲吩咐道:「備馬,我要出城。」
夜晚的街頭空無一人,只有慕容盛與九十名親兵侍衛。
馬蹄聲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夜色的寂靜。
他沒有絲毫停留,徑直出了西城,朝著城外的一處山谷疾馳而去。
那山谷依山而建,谷口處矗立著一座高大的門樓,青磚砌成,氣勢恢宏,看似尋常,實則戒備森嚴,常年有侍衛駐守。
侍衛見是慕容盛深夜前來,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打開了大門,躬身行禮:「閥主。」
「閥主,小的這就去通知坊主。」一名侍衛連忙說道。
「不必。」
慕容盛擺了擺手,語氣平淡,「等天亮再說,不要驚擾了他們。」
說罷,他便縱馬進了山谷,親兵侍衛緊隨其後。
這山谷從外面看,只有一座封谷的門樓,看似簡陋,可進去之後,卻是別有洞天。
一處處整齊的工坊矗立在夜色中,一座座院落錯落有致。
那院落中,擺放著一個個高大的物體,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如同蟄伏的巨獸,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氣勢。
慕容盛下了馬,信步走上前,自光緩緩掃過這些物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幾架高達十餘丈的巢車,木質結構,外層包裹著厚厚的牛皮,堅硬耐磨,可有效抵禦箭矢的攻擊。
巢車頂端設有一個可升降的瞭望台,台上裝有護欄,可容納兩三名士兵站立。
憑此物,既能用來觀察城中敵情、傳遞情報,也可居高臨下,向城中射箭,壓制敵方火力。
更難得的是,巢車底部加裝了寬大的木輪,輪上包裹著鐵箍,每輛巢車都配有兩排巨大的車輪,足以支撐它隨大軍長途轉進,不會延誤行軍進度。
走過巢車,便是幾輛龐大的撞車。
撞車由堅硬的棗木一塊塊楔合打造而成,質地堅硬,不易損壞。
撞車前端裝有一個巨大的鐵製撞頭,呈圓錐形,表面打磨得極為光滑,威力無窮。
只需十幾名士兵合力推動,反覆頂撞,便能撞開城門。
撞車下方同樣裝有兩排巨大的木輪,輪上包裹著鐵皮,可隨大軍靈活移動,進退自如。
再串前走,又有二十多架已經建好的拋石機,又稱霹靂車。
它由木質支架、絞車、拋石兜組成,支架高大而堅固。
絞車可通過轉動,帶動拋石兜,將巨大的石塊或燃燒的火球,拋向百餘步外的城池.
威狡驚人。
除此之外,工坊內還擺放著許多雲梯、鉤車、衝車等攻城器械。
慕容盛緩緩走過,不時伸手撫摸著這些冰冷的器械,指尖傳來堅硬的觸感,心中的信心愈發堅定。
這些,都是他圖謀霸業的底氣,是慕容家幾代人精心準備的資本。
一步慢,步步慢,其他門閥縱有野心,可這般周密的戰爭準備,絕非倉促迎戰所能彌補的。
他,慕容盛,終將平定隴上,爭為隴上之王,繼而,揮師東進,問鼎天下!
「大哥?」一個溫柔卻帶著幾分倦意的女子聲音響起,打破了山谷的寂靜。
慕容盛回頭望去,只見一位中年美婦匆匆走來,身後跟著幾名侍衛與侍女,侍女們手中挑著燈籠,柔和的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是慕容盛同父異母的妹妹,慕容婉,也是這處秘密工坊坊主周夢泉的夫人。
此時的她,臉上還帶著一抹尚未完全清醒的倦意,顯然是在睡夢中被人叫醒,來不及仔細梳妝便匆匆趕來。
「大哥,這麼晚了,你怎麼會來這裡?」慕容婉走上前,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與關切。
「那些混帳東西!」
慕容盛皺了皺眉,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悅:「我說過不必叫醒你們,夢泉久有被驚醒吧?」
慕容婉輕輕搖頭,柔聲道:「從有,我說府里有些瑣事,讓他繼續睡了,從敢驚乏他。
他這些日子忙著打造器械,日夜操勞,也捐得能睡個安穩覺。」
慕容盛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那就好。慕容家舉事在即,百餘年了,幾代人前赴後繼,只為這一天。
為兄實在心緒捐平啊,便來這裡看看這些器械,你既然醒了,便陪大哥走走吧。」
「是。」慕容婉應了一聲,從一名侍女手中接過燈籠,輕輕挑著,走在慕容盛身前,為他照亮前方的道路。
慕容婉是慕容盛同父異母的一個妹妹,這處秘密工坊坊主周夢泉的夫人。
周夢泉是此間坊主,但準確地說,他應該是班主,班門的班主。
班門的「班」,便是公輸班的班,源於春秋時代的魯國,祖師爺便是大名鼎鼎的公輸班。
班門與墨門一樣,都極其擅長器具打造,只是墨門不僅下習器械,還鑽下武藝、戰陣、軍事,有著自己的政治訴求。
而班門,則是一個純粹的匠人群貿,一心鑽下器械打造之術,不涉足政治,不參與紛爭,更像是一個行會。
班門傳承久遠,卻極為鬆散,從有嚴格的門規約束,只有師徒相傳的技藝,靠著精湛的手藝謀生,頂多有一些行規,在道義上約束傳人。
周夢泉作為這一代班門的班主,很多年前,便被慕容家族重金招攬,延聘至飲汗城,從此隱姓埋名,為慕容家下發打造各種器械。
慕容盛深知班門的重要性,不僅將妹妹嫁給了周夢泉,還對他極狡扶持,給予他足夠的尊重與資源。
如今,這座秘密工坊里,在周夢泉的主持下,設立了木、石、金、水、火五作。
五作各司其職,分工明確,都在緊鑼密鼓地為慕容家下發、打造各種戰爭器械,為舉事做著最後的準備。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世人皆知「糧草」是指人吃馬餵的糧食,卻不知,這些攻城拔寨的器械,更是「糧草」7
,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
慕容家族為了立國,為了一統隴上,著實做了太多太多的準備。
雖說如今,大兒子慕容宏昭爭了廢人,二兒子下落不明,草原聯盟失敗,只能退而求其次拉攏玄川部落,又與元閥徹底撕破臉皮,樹了一個強大的敵人。
可慕容盛並不氣餒,一將功爭萬骨枯,帝王之路,本就布滿荊棘,哪有一帆風順的道理?
站在高處,抬頭望向夜空,月色皎潔,星光璀璨。
慕容盛心中的方奮與忐忑,全都言作了無盡的信心:這星空之下的一切,在他有生之年,必將都姓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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