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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鳳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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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秋風卷著淡淡的冷意,蕭瑟地刮過高杆上的舊旗,獵獵聲里裹著幾分垂暮的沉鬱。

尉遲野立在旗杆下,雙手捧著那面新繡的蒼狼旗,指尖輕輕摩挲著旗面,目光沉沉地仰望著。

那狼頭繡得極具神采,墨色絨毛根根分明,獠牙森然外露,眼尾斜挑著幾分桀驁不馴,仿佛下一刻便要衝破旗面,嘯傲草原。

比起旗杆上那面褪盡顏色、邊角磨得發毛的舊旗,這面新旗多了鮮活的生氣,更藏著屬於一位年輕狼王的鋒芒與野心。

舊狼王已然離世,那是他的父親,尉遲烈。

是他親手策劃了父親的死亡,也是他一天天看著這面陪伴父親半生的蒼狼旗,一點點褪去往日榮光,變得黯淡無光。

如今新王繼位,舊旗當降,新旗當升,這是黑石部落千百年的鐵律,也是他掙脫過往、執掌大權的新生開端。

尉遲野緩緩仰頭,目光死死鎖著那面緩緩降下的舊旗,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

他仿佛已然看見自己端坐部落大帳,執掌整個黑石部落,號令草原諸部的模樣。

他仿佛已經看見那些曾經輕視他、反對他的人,一個個匍匐在他腳下,俯首稱臣。

可這笑容尚未散盡,心中的暢想還未落幕,一陣尖銳刺骨的劇痛,突然從他喉間炸開。

滾燙的鮮血順著劃開的肌膚噴涌而出,順著他的脖頸蜿蜒流淌,瞬間浸透了他胸前簇新的錦緞長袍,在衣料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尉遲野渾身驟然一僵,依舊保持著仰望舊旗的姿態,脖頸微微揚起,毫無半分防備,這是他給尉遲摩詞最完美的動手時機。

原本正與野離破六一同握著繩索、緩緩降下舊旗的尉遲摩河,突然鬆開了手中的繩索。

他的右手驟然攥緊,中指刻意突出,指節上那枚碩大的射箭扳指,戒面上簡單的菱形花紋只要一掀,便是一根鐵桿。

那是一截一寸多長的鋒利鐵針,寒光一閃而過,精準無誤地劃破了尉遲野的頸動脈,力道之狠,幾乎要將他的咽喉生生劃開一道裂口。

為了今日的繼位大典,野離破六早已布下最精密的防範。

草原人雖有隨身帶刀的習慣,但凡是近身接近尉遲野的人,都要經過嚴格搜身,刀劍之類的利器,一概不准攜帶。

可誰會去懷疑一枚箭手必備的扳指?

誰又能料到,這枚看似普通的扳指,竟是藏著致命殺機的兇器。

動手之前,尉遲摩訶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指尖微微發顫,心中滿是惴惴不安。

可當那截鐵針劃破尉遲野脖頸皮膚的剎那,所有的慌亂都煙消雲散,只剩下一片極致的冷靜。

他沒有絲毫猶豫,趁著尉遲野尚未反應、尚未發出痛呼的間隙,突出的中指再度發力,鐵針再度直直劃向尉遲野的右眼。

戒指上的針太短,他必須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拼盡全力,朝著尉遲野身上所有的要害招呼。

直到此刻,尉遲野的痛呼聲才衝破喉嚨,嘶啞而悽厲,刺破了草原的寧靜。

緊接著,又是一聲慘嚎,他的右眼被鐵針狠狠劃破,鮮血順著臉頰滾落,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染紅了他雙手捧著的新蒼狼旗。

那雙手原本緊緊攥著承載著他所有野心的新旗,此刻下意識地捂向自己的臉,新蒼狼旗應聲墜落在草地上,沾了塵土與血跡。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電光石火,快到在場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就連站在旗杆另一側、離尉遲摩訶最近的野離破六,也愣在原地,臉上還殘留著幾分茫然,仿佛沒看清方才那致命的一擊。

但有準備的人,從來都反應極快。

尉遲摩訶動手的剎那,他的弟弟拔都,便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反手拔出腰間彎刀,寒光凜冽,直撲尉遲野的親信侍衛。

緊接著,左廂大支中,那些追隨尉遲摩訶的少壯們,也紛紛拔出彎刀。

他們像一群尚未成年、卻已露出獠牙的少年狼,嗷嗷叫著,朝著旗杆四周拱衛少族長的親信侍衛撲去。

他們揮刀便砍,招式狠辣,卻毫不戀戰,唯一的目標,便是撕開侍衛們的防線,衝到尉遲野身邊,確認他的死訊。

只要尉遲摩訶提著尉遲野的人頭,高聲宣告他的死訊,再宣布擁戴桃里夫人的幼子繼任族長,那麼,這場兵變,他們就贏了,黑石部落的格局,也將徹底改寫。

「你們該死!」尉遲芳芳的怒吼聲劃破混亂的空氣。

她原本正滿心歡喜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大哥即將升起新旗,成為草原新的狼王,可轉眼間,便目睹了這血腥的一幕。

她目眥欲裂,雙眼通紅,從懷中迅速摸出一柄暗藏的短刃,身形一閃,便撲向尉遲野身邊,手中短刃帶著凌厲的勁風,直刺尉遲摩河的心口。

尉遲摩訶一擊得手,馬上伸手抓向身旁的繩索。

只要繩索套上尉遲野的脖頸,再狠狠一扯,這旗杆上升起的,便不是新的狼旗,而是尉遲野的屍身,他的重量,足以勒斷自己的脖頸。

可就在這時,尉遲芳芳如同一頭暴怒的猛虎,帶著滔天恨意,向他猛撲而來。

曾經,他們是最親近的表姐弟。

她還記得,摩訶十歲那年,和她一起狩獵時被孤狼咬傷,是她背著他在風雪裡跑了三十里,跪求薩滿為他醫治。

他也記得,芳芳姐十五歲初上戰場,第一次殺人後徹夜難眠,是他坐在她身邊,陪她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他們一起在草原上騎馬射箭,一起分享一塊奶餅、一碗奶茶,一起在星空下立下相互保護的誓言————

可此刻,所有溫情都已蕩然無存。

他們現在是生死相搏的敵人,眼中只有刺骨的殺意,沒有半分往日的情誼。

尉遲摩訶來不及多想,猛地將手中的尉遲野向尉遲芳芳一推,借著這股推力,他身形迅速閃退,避開了尉遲芳芳的致命一擊。

他推出去的,是他曾經發誓要忠誠守護的少族長,此刻,不過是他保命的一塊盾牌。

直到這時,野離破六才徹底反應過來。

他身上沒有攜帶兵器,只能攥緊拳頭,帶著滿腔怒火,狠狠一拳向尉遲摩訶砸去。

「大哥!」尉遲拔都見狀,立即將手中的另一柄彎刀拋向尉遲摩訶。

尉遲摩訶用帶著鐵針戒指的拳頭,狠狠迎向野離破六的拳頭,硬生生逼退了他。

隨後,尉遲摩訶就地一個翻滾,穩穩接住了拔都拋來的彎刀,刀柄入手,心中底氣更足。

尉遲芳芳接住了被推過來的尉遲野。

此刻的他,一手捂著流血的眼睛,一手死死按著頸間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湧出,染紅了他的雙手,也浸透了尉遲芳芳的衣袖。

尉遲芳芳紅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將哥哥放在地上,怒吼著,再度撲向尉遲摩訶。

刀光劍影瞬間交織,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夾雜著雙方的怒吼,在草原上迴蕩。

桃里夫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她已然被尉遲野承認,將被收為繼室妻子,繼續保有可敦的身份與地位。

因此她才有資格站在這見證新主上位的最前排,與尉遲野的正室妻子並肩而立。

那位正室妻子,是尉遲烈生前為尉遲野安排的,目的便是牽制大兒子的權力。

她出身於族中一個極小的分支,沒有強大的家族後盾,也沒有足夠的智慧與野心。

再加上,她是尉遲烈安排的人,尉遲野始終對她心存提防,處處壓制,不讓她擁有絲毫權力,也不讓她有任何存在感。

長期在這種冷落、壓抑的氛圍中活著,她活得比當初尉遲野的母親還要卑微,還要麻木。

此刻,看著丈夫遇刺,她只是驚愕地張大了眼睛,臉上沒有半點擔憂,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仿佛那個渾身是血、生死未卜的人,與她毫無干係。

與她並肩而立的桃里夫人,臉上同樣寫滿了錯愕。

她的纖纖玉手正抬在半空,指尖與肩齊平,正要撫向自己的鬢邊。

按照她與部下的約定,當她拔下髮髻上的金釵,便是動手之時。

可她才剛抬起手,尉遲摩訶就先一步動了手,打亂了她的計劃。

「摩訶!你怎麼敢的!」

尉遲芳芳怒吼著,手中握著的是短刀,並非她慣用的長兵刃、重兵器,可即便如此,與長刀在手的尉遲摩訶交手,她也絲毫不落下風。

刀鋒相撞的瞬間,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狼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一邊揮刀猛攻,一邊怒聲咆哮,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痛楚。

這是她從小護到大的表弟,是曾對她立誓要不離不棄的人,如今卻成了刺殺她大哥的兇手。

尉遲摩訶一邊奮力抵擋,一邊冷笑反問:「我為什麼不敢?尉遲野,我看錯了他,這個狼崽子,他連尉遲烈都不如!」

他被尉遲芳芳逼得連連後退,腳下一個跟蹌,隨即猛地提高嗓門,向在場所有人大吼起來:「大家都聽著,尉遲烈族長是被尉遲野兄妹謀殺的!他們弒父了啊!」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現場本就因突如其來的刺殺而驚惶混亂,聽到這句話,人群更是徹底炸開了鍋,喧囂與騷動愈發劇烈。

尉遲芳芳心中大急,她知道,這句話一旦被族人採信,她大哥想要坐穩族長之位,便會險阻重重。

她一邊不顧危險地向尉遲摩訶猛衝,一邊怒聲叫道:「摩訶,你胡說什麼!」

「我有沒有胡說,你難道不知道?」尉遲摩訶大笑起來,笑聲里滿是悲涼與瘋狂,眼底卻掠過一絲複雜的痛楚。

「尉遲野這個逆子,他弒父篡位,是他殺了先族長!是他殺害了我的父親,他還要吞併左廂大支,奪走本屬於我的權力和我的女人,他該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可握著刀柄的手,卻微微發顫。

他何嘗不記得過往的溫情?可尉遲野的逼迫、權力與女人將被奪走的寒心,早已將那份溫情,徹底碾碎在仇恨里。

人群中,阿依慕夫人靜靜地站著,驚愕地看著眼前這荒誕而血腥的一幕,心如刀絞。

曾經,那個年少喪父、與她和丈夫走動頻繁、對她十分敬重的外甥,如今卻為了權力與利益,給她安排起了婚事。

這個外甥女,計劃著把她丈夫的遺產,連同她自己,一起打包送給自己的哥哥。

曾經,那個還是青澀少年、被她當几子一樣養大的侄兒,如今卻把她當成了自己的私產,肆意算計。

而現在,這兩個她曾經無比親近的人,正面目全非地彼此詆毀、詛咒,生死相搏。

他們爭奪的東西里,就包括她,她像牛馬、草地一樣,只是被他們算計的財貨,毫無尊嚴可言。

「一派胡言!」尉遲芳芳情急之下,厲聲怒斥:「摩訶,你休要血口噴人,你這個叛逆!」

話音未落,她突然向尉遲摩訶撞了過去。

尉遲摩訶眼中閃過一絲獰笑,手中的長刀毫不猶豫地當胸刺向尉遲芳芳。

他以為,這一擊,必定能逼退她。

可他不知道,尉遲芳芳最在乎的,便是她大哥的一切,為了守住大哥的基業,她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尉遲芳芳身經百戰,戰陣經驗何等豐富,只見她微微側身,巧妙地避開了要害,手中的短刃,依舊精準地刺向尉遲摩訶的心口,沒有絲毫猶豫。

「噗!」尉遲摩訶的長刀刺中了尉遲芳芳的身體,可因為她的側身閃避,刀鋒已然失了準頭,從心口偏向了肋下。

更讓尉遲摩訶驚愕的是,刀尖刺入身體時,竟猛地一頓,仿佛刺在了軟韌的東西上。

那是尉遲芳芳貼身套著的暗甲,三層特殊硝制的內甲,卸去了他這一刀大半的力道,刀尖只淺淺刺入一寸,並不算致命傷勢。

可尉遲芳芳的那一刀,卻準確無誤地刺入了他的心口,齊柄而入。

尉遲摩訶募然睜大了眼睛,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絕望。

他死死地盯著尉遲芳芳,張了張嘴巴,似乎想說什麼,可渾身的力氣,卻像是被瞬間抽走一般,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若不是尉遲芳芳的短刀還插在他的心口,支撐著他的身體,他此刻早已無力癱倒在地。

他的眼神里,有絕望,有不甘,還有一絲茫然。

尉遲芳芳在刺出這一刀之前,眼中還滿是滔天的恨意,可當短刀齊柄刺入尉遲摩訶心口的那一刻,她卻猛然一震。

她那瘋狂的眼神中,突然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痛苦,那痛苦,比她自己肋下的刀傷更甚。

她揪住尉遲摩訶的衣襟,原本有力的手此刻卻顫抖不止,將短刀拔出,再狠狠刺入,又拔出,再刺入,神情已然陷入了崩潰的瘋狂。

她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殘忍,可更恨的,是自己親手殺死了那個曾經護她、

敬她的表弟,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我哥,為什麼要背叛我們?」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傷心、痛苦、憤怒,還有深入骨髓的失望,交織在一起,燒昏了她的頭腦。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明明你說過,會永遠護著我們,明明我們一起在星空下立過誓,為什麼啊?」

她的嘶吼里,滿是破碎的絕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血。

那些曾經的溫情畫面,此刻都變成了刺向她心頭的利刃,比手中的短刀更傷人。

她一邊怒吼,一邊一刀刀捅向尉遲摩訶的心口,鮮血濺滿了她的臉頰和衣袖,也濺落在腳下的草地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尉遲摩訶眼中的神采,隨著她一刀刀的刺下,漸漸變得黯淡無光,如同死魚的眼睛,再也沒有了鋒芒與野心,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的身體軟軟地垂著,若不是被尉遲芳芳死死揪住衣襟,早已癱倒在草地上。

而尉遲芳芳的動作,卻沒有停下,她像是在發泄,又像是在懲罰自己,懲罰自己輕信了背叛的人,懲罰自己親手終結了那段最純粹的情誼。

另一邊,尉遲拔都正率領著部下,瘋狂地殺向野離破六的人,卻被野離破六帶人死死擋住。

雙方激戰正酣,刀光劍影交錯,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

野離破六的人雖然數量更多,但尉遲拔都一方早有準備,搶占了先機,此刻正不斷縮小攻擊圈子,步步緊逼。

看到自己的大哥被尉遲芳芳一刀刀捅死,尉遲拔都徹底崩潰了,他悲愴地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大哥,大哥啊!」

他紅了眼睛,不管不顧地向野離破六揮刀猛砍,招式愈發狠辣,已然沒了章法,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衝破防線,為大哥報仇。

尉遲芳芳還在罵著、捅著、咆哮著,可忽然間,淚水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模糊了她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腹痛如絞,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那種劇痛,遠比肋下的刀傷更加難以承受,仿佛有無數把刀子,在她的肚子裡瘋狂攪動、撕裂。

尉遲芳芳悶哼一聲,渾身的力氣瞬間消失,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已經斷氣的尉遲摩詞,立即軟軟地癱倒在草地上。

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手中那口沾滿了表弟心頭血的短刀,跌落在草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輕響。

尉遲拔都怒極攻心,瘋了一般揮舞著手中的彎刀,那種玩命的姿態,逼得野離破六連連後退,一時之間竟難以招架。

「尉遲芳芳,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為大哥報仇!」他嘶吼著,眼中滿是血絲,狀若瘋魔。

被逼迫後退的野離破六,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精光。

他抓住尉遲拔都心神不寧、全力沖向尉遲芳芳的間隙,猛地再度涌身撲上。

此刻的尉遲拔都,正全神貫注於尉遲芳芳,滿心都是報仇的念頭,眼角餘光瞥見人影一閃,再想躲閃、格擋,卻已經來不及了。

野離破六的彎刀,從尉遲拔都的肋下刺入,徑直貫穿了他的心臟位置,刀尖從身子的另一側冒了出來,帶著滾燙的鮮血。

尉遲拔都本就全力前沖,這一刀的破壞力極大,他的內腑不僅被刺穿,還受到了劇烈的絞殺,傷勢致命。

他踉蹌了幾步,隨即失力地跌跪在地上,手中的彎刀掉落在地,眼中的光芒,一點點消散,最終徹底熄滅。

目睹著摩訶、拔都兩兄弟先後慘死,桃里夫人臉上的錯愕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她沉聲大叫起來:「尉遲野弒父篡位,人人得而誅之!殺了他,為先族長,誅殺逆子!」

話音未落,她霍然拔下髮髻上的金釵,向前凌厲地一指。

這個身材嬌小、天生一張娃娃臉的女人,明明已經三十出頭,卻依舊給人一種軟萌無害的感覺。

誰也沒想到,她此刻竟會有如此凌厲的氣勢。

平日裡,她即便身為可敦,也沒有半點統御部落的氣場。

她從不刻意改變自己,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只想著有一個寵愛自己的丈夫,能相夫教子,擁有一個圓滿的家庭。

可尉遲烈的死,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能為她遮風蔽雨的參天大樹倒了,她的幼子,只能靠她自己來保護。

這個一心只想經營家庭的女人,在絕境中,迅速成長了起來。

她雖然看起來軟萌,可身為草原女子,她同樣會騎馬、會射箭、會用刀,骨子裡,藏著草原人的堅韌與狠辣。

此刻,她手中的金釵向前一指,竟仿佛一柄利劍出鞘,氣勢逼人。

她的舅父、表兄,那些依附於她的長老,還有由她直轄的廂、支首領,聽到她的號令,立即拔出腰間的刀劍,高聲吶喊著,向祭台中央沖了上去。

尉遲芳芳心急如焚,她從未想過,桃里夫人竟是假意臣服,一直在暗中布局。

可此刻的她,渾身無力,腹痛如絞,那種劇痛,讓她的身子不住地抽搐。

即便她有再強的意志,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只能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咬著牙,額頭布滿了冷汗。

可她的腦袋,卻固執地抬著,竭力望向尉遲野的方向。她想確認,自己的哥哥,是否還活著。

隨著摩訶、拔都兩兄弟的死亡,他們那些尚且倖存的部下,頓時失去了鬥志。

人心一旦渙散,便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勇猛,開始被野離破六的人一步步反制、圍剿,很快就潰不成軍。

就在這時,桃里夫人的人沖了上來。

摩訶的殘部心中一喜,以為桃里夫人喊著「誅殺尉遲野」,是他們的盟友,會和他們一起並肩作戰。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桃里夫人的人衝上來之後,卻是不由分說,便開始揮刀劈砍。

他們根本不管是尉遲野的人,還是尉遲摩訶的人,但凡擋在他們面前的,統統都是他們要清理的目標。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摩訶那些本就所剩無幾的部下,瞬間陷入了絕境。

幾乎在片刻之間,他們就被桃里夫人的人屠戮殆盡,沒有一個活口。

「不要,不要殺我————大哥!」尉遲芳芳臉色慘白如紙,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身下的大地,原本該是踏實穩固的,此刻卻感覺是風浪中搖擺的船艙甲板,起伏不定。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暈厥了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感覺到的大地起伏,並不是因為劇毒發作產生的幻覺,那是馬隊疾馳而來,引發的地面震顫。

桃里夫人一方攻勢迅猛,很快就將野離破六等人壓制在一個小小的圈子裡。

野離破六等人只能結成圓陣,勉強自保。

尉遲野滿臉披血,一手死死捂著頸間的動脈,一手還護著受傷的眼睛。

因為失血過多,又無法及時得到救治,他只能躺在地上,任由血液不斷流失,氣息漸趨微弱,眼睜睜地看著死亡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大地的震顫,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強烈,腳下的泥土都在微微晃動,連旗杆上的舊旗,都在劇烈地搖晃。

什麼情況?是誰來了?

所有正在激戰的人,包括那些早早避讓到一旁、生怕被捲入混戰的各部落觀禮者,都驚疑不定地向引發大地震顫的方向望去。

今日是新任族長的繼位大典,按照草原的禮儀,所有在場的人,都不能騎馬,不能攜帶弓矢,不能披甲。

這是無需言說的規矩。那麼,這突如其來的馬隊,究竟是誰的?

遠處的地平線盡頭,一面大旗緩緩出現,隨著馬隊的逼近,那面旗幟越來越清晰。

當看到旗幟上的圖案時,在場的各方勢力,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色:那是鳳雛城的旗幟!

桃里夫人花容失色,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她立即下令,讓自己一方的人全部收攏回來,結成圓陣,同時迅速向各部落觀禮人員的方向靠近。

只有和這些各部落的使者站在一起,他們才不會被這突如其來的馬隊沖陣、

鑿穿、屠戮殆盡。

與此同時,她迅速拿出自己的可敦兵符,派人火速去調她的騎兵前來支援。

眼下,在這片營地里,只有她的騎兵和尉遲野的騎兵能來得最快。

只要她能堅持一陣,等到她的騎兵趕來,她就有了自保之力,甚至還有可能扭轉局勢。

人群中,沙伽悄悄湊到阿依慕夫人身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茫然,低聲問道:「娘親,我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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