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對峙(上)(1/2)
狗牙山的山脊如犬齒般交錯聳立,怪石嶙峋如獸爪橫亘,天生便帶著易守難攻的天險之勢。
可此刻,這道天然屏障,卻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困獸之籠。
山勢再險要,也扛不住一支正規軍隊的鐵壁合圍。
夏日正午,趙楚生靠在一塊布滿箭痕的巨石後,汗水涔涔。
他身旁,王南陽半跪在地,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粗重。
兩人剛結束一場慘烈的廝殺,山谷內外,屍骸遍野,斷箭與殘刃散落各處。
墨門的精巧機關、巫門的詭譎毒術,這幾日裡被他們發揮到了極致。
陷坑、弩匣、毒煙、幻藥————能布下的陷阱悉數用盡。
可山外的兵馬,卻像漲潮的海水,退去一波,又帶著更洶湧的勢頭湧上來,永無止境。
「我們快撐不住了。」
王南陽緩緩回頭,目光掃過身後的眾人,語氣里藏著難掩的沉重。
他們如今只剩下二十多人,這還是與朱大廚的人馬匯合後的結果,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口。
趙楚生握緊手中的鐵劍,劍刃上布滿密密麻麻的豁口,血已凝結其上。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水,眼底卻泛起希冀的光芒:「幸好,我早把雷、唐兩位長老派回去了。
有楊燦在,有他們在,我秦墨傳承,不會就此斷絕。」
他的聲音裡帶著欣然的笑:「而且,在楊燦手中,我秦墨必定能發揚光大。」
王南陽那張素來面癱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原本沉寂的眼神,也驟然變得璀璨起來,像是燃著一簇星火。
「是啊!」他滿足地嘆息道:「我巫門大部分人馬都已安然撤出了。
今後,有楊燦運籌帷幄,有小晚主持大局,我巫門,也再不必藏頭露尾,大可光明正大地立於天地之間。」
王南陽猛地站起,緊握著手中刀:「我等畢生心愿,已有人替我們實現,今日便是死,又有何懼?」
他們已經不再奢望能從這裡活著逃出去。
這座被他們臨時選來藏匿傷員的山,固然險要,卻是一座孤立無援的孤山。
按理說,藏在這樣的深山裡,幾乎無法被圍困,哪怕數百兵馬,也圍不住一座山。
可誰也沒想到,慕容家竟發了狠,一口氣調來了足足兩千人。
那是一支軍容嚴整、裝備精良的正規軍隊。
他們列著整齊的陣型,如同奔騰的潮水,一次次猛衝他們設下的重重防線。
雖說他們巧妙借用地勢,連環布設機關陷阱,交替使用毒瘴迷藥。
可這些手段,對付小股人馬尚且綽綽有餘,面對一支訓練有素、進退有序的強大軍隊,卻不亞於以卵擊石。
若不是慕容家帶兵的將領料定他們已經插翅難逃,不願白白折損兵力,採取了穩紮穩打的戰術,他們此刻早已全軍覆沒。
朱大廚不會武功,此刻他正帶著兩個人,蹲在山巔一處懸崖旁,仔細地勘察地形、觀望敵情。
他肥碩的手指捻著幾根粗壯的藤蔓,反覆拉扯試探,思索著是否能將藤蔓連結起來,搭成一道長索,從懸崖處逃生。
「不行啊————還是太高了,這藤索根本撐不住,也連接不了那麼長。
而且,就算能下山,又能如何?我們兩條腿,可跑不過四條腿!」
朱大廚苦笑地嘆了口氣,肥碩的身子靠在了山石上,眯起眼睛,任由山風拂過他滿是汗珠的臉頰。
自從跟了楊城主,他這日子過得真是多姿多彩。
那種大權在握的感覺,讓人飄飄欲仙,可比當初待在伙房裡,指揮一堆鍋碗瓢盆、圍著灶台打轉要舒坦百倍。
只是,這般快意的日子,終究是不長久啊。
朱大廚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看來,我這兩百多斤,這次是要交代在這狗牙山上了。
谷外,慕容家的臨時軍營中,慕容彥按著腰間的腰刀,神色冷峻地望著前方的狗牙山。
日頭已至正午,暑氣愈發濃烈,他方才已鳴金收兵。
這些人已是瓮中之鱉,不必急於一時,徒耗自家子弟的性命。
更何況,他想多抓些活口回去,那樣功勞才更大。
他早已打探清楚,山上的食物早已耗盡,僅憑山中的水源,他們撐不了太久。
想到此處,一絲得意的微笑悄然漾上他的唇角。
就在這時,五六騎快馬疾馳而來,徑直衝進了軍營。
很快,幾名士兵便將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人帶到了他的面前。
「小弟?」
慕容彥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慕容瑜,說道:「跟我進帳來。」
他將慕容瑜領進自己的中軍大帳,親手倒了一碗涼水遞過去,疑惑地問道:「小弟,你怎麼來了?家中出了什麼事?」
慕容瑜擺了擺手,示意帳中待命的士兵全部退下。
他接過水碗,「咕咚咚」喝了個底朝天,待帳中只剩兄弟二人,才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地說道:「大哥,爹有口信給你。
,慕容彥神色一緊,忙道:「什麼口信?」
「大哥,慕容宏昭被不明勢力擄走了。」
慕容瑜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那些人並沒有逃走,反而大模大樣地占據了夾谷關的西關。
他們要用咱們慕容家的世子做人質,交換————」
他抬手指了指狗牙山的方向,「交換山上的那些人。」
慕容彥神色一凝,眼底閃過一絲陰鷙:「那爹的意思是?」
慕容瑜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小聲道:「閥主已經同意了。
父親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搶在閥主的命令抵達之前,把山上的人幹掉————」
慕容彥瞳孔微縮,緩緩點了點頭。
閥主慕容盛雖有多個兒子,但眼下能擔大任的,唯有慕容宏昭與慕容宏濟二人。
如今慕容宏濟下落不明,多半已是死了,若是慕容宏昭再出事,慕容世家的主房之位,未必不能落到他們這一房。
想到這裡,慕容彥心中一片火熱。
很快,急促的戰鼓聲再次響起,震徹山谷。
慕容家的士兵如同瘋魔一般,再次對狗牙山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盾牌手列著堅不可摧的盾牆在前開路,弓箭手緊隨其後,箭矢如雨般射向山上。
長槍手分列兩側,步步緊逼,不給對方絲毫喘息之機。
這般猛攻,慕容家的士兵損失自然不小,慕容彥看在眼裡,也有些肉疼。
可一想到若是殺光山上的人,或許會激怒擄走慕容宏昭的神秘人,進而對世子不利,他又覺得,這點代價完全值得。
箭矢如雨,長槍如林,墨門與巫門的弟子即便占據地利優勢,也難以抵擋這般瘋狂的猛攻,只能節節敗退,一步步向山頂退縮。
終於,當他們被逼到山頂的懸崖邊時,只剩下九人,每個人都渾身浴血。
趙楚生與王南陽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透著決絕。
朱大廚雖然面露懼色,臉上的肥肉不住哆嗦,雙腿也有些發軟,卻也沒有求饒。
慕容彥在士兵的攙扶下,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
他身著厚重的鎧甲,山路崎嶇,走得十分吃力,所以比士兵們慢了一步。
一見到被團團圍困在懸崖邊的幾人,他當即厲聲大吼:「放箭!快放箭!
這些賊人負隅頑抗,殺我慕容家無數子弟,斷不能留,給我射死他們!」
他心中氣惱,方才下令攻山時,他就明確吩咐過,要將這些人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可這些士兵竟停滯不前,險些誤了他的大事。
幸好,還來得及。
可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那些士兵依舊持械戒備著懸崖上的幾人,卻沒有一人拉開弓箭,更沒有發起進攻。
緊接著,其中一人緩緩轉過身來,沉聲道:「不能殺!」
慕容彥定睛一看,竟是閥主府的侍衛統領盧峰,心中頓時一驚。
他連忙甩開攙扶他的士兵,快步上前,拱手行禮:「盧統領,您怎麼來了?
這些賊人殺了我們不少弟兄,為何不能殺?」
盧統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閥主有令,這些人要活著,另有重用。」
慕容彥暗暗觀察著盧統領的神色,見他神色如常,沒有絲毫異樣,心中才安定下來。
看來,盧統領並未發現什麼。
他應該是到軍營中向我傳訊,得知我親自帶人上了山,所以追上山來。
這山間沒有路,卻也處處可以是路,自己穿著甲冑,走的是好走的地方,他應是抄捷徑上來的,所以趕在了自己前面。
想到這裡,慕容彥又是一陣懊惱,若不是山上的賊人機關層出不窮,他也不必披甲護身,就不會被盧統領搶了先了。
如今閥主的人已經到了,無論他心中如何不甘,都再也不能下手了。
盧統領也是剛到不久,匆匆喝止了士兵,慕容彥便趕了上來,他也並未察覺慕容彥心中的那點心思。
嚮慕容彥簡單說明情況後,他便吩咐自己帶來的侍衛:「去,告訴他們,不必抵抗了,我們會護送他們去夾谷關。」
一名侍衛應聲上前,摘下腰間佩刀放在地上,雙手張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一步步向懸崖頂上走去。
王南陽等人見他孤身一人,又卸下了兵刃,便沒有阻攔,任由他走到近前,將盧統領的話一一告知。
趙楚生等人聽了,無不又驚又喜。他們此刻已是絕境,退無可退,對方若是想殺他們,根本不必多此一舉,自然不會懷疑這是一場騙局。
趙楚生心中激動,暗自思忖:必定是楊燦來救我們了!
我果然沒有看錯他,這人有情有義,值得我秦墨上下託付性命。
一時忘形之下,趙楚生興奮地開口,想要追問對方是不是楊燦派來的:「你說我們的人?那人可是姓————」
話音未落,朱大廚突然躥了出來,厚實的肩膀上還插著一枝搖搖欲墜的羽箭。
他不顧傷口的劇痛,一聲大喝,硬生生打斷了趙楚生的話:「少廢話!不想我們死,就快拿些金瘡藥來!
再拖延下去,不等下山,我們的血就要流光了!」
說著,他轉過身,給趙楚生遞了個急切的眼色。
趙楚生性子實誠,卻並不傻,瞬間明白了朱大廚的用意,當即閉了嘴。
上邦城內的崔宅,畢竟是接手的一位本地官紳的家,幾十年的底蘊還是有的。
庭院幽深,古木參天,枝繁葉茂的古樹枝椏交錯,遮擋住了盛夏的烈日,庭院中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靜謐與清涼。
齊地墨者的四大長老如今都已趕來了,齊聚廳堂之中。
閔行、楊浦、徐匯,還有身為釋家大德、真正身份卻是齊墨要人的靜安大師。
廳堂上首的主位,則坐著齊墨鉅子崔臨照。
崔臨照今日依舊身著男裝,一身素淨的黑白兩色衣袍,不施脂粉,未戴任何首飾。
清湯掛麵的模樣,卻透著一股玉人般的涓淨無暇,眉眼間清雅而文靜。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嘴角噙著一抹溫雅的笑意,緩緩開口道:「有勞四位長老遠道而來。
臨照此番邀請諸位,是因為對我齊墨未來的發展,有一些新的想法與打算,需與四位長老共同商議。」
閔行端起桌上的茶盞,呷了一口,笑道:「鉅子慧眼獨具,當年力勸先鉅子放棄中原,開闢隴上之地,便是極具遠見之舉。
這些年來,我齊墨在隴上八閥之中暗中布局,撒下的種子已然漸漸紮根發芽,不少弟子已被委以重任。
假以時日,這些人所能發揮的作用,必將不可估量。」
他放下茶盞,欣然道:「到那時,我們便可藉助這些人,對隴上八閥施加影響,以隴上為試田」,推行我齊墨理念。
一旦此舉可行,便能引得天下歸心,我齊墨終有發揚光大、執掌天下道義之日。
如今鉅子趕來隴上已有半年,親身考察之下,想必更有心得,我等洗耳恭聽。」
崔臨照心中一暖,眼底泛起一絲柔和。
四位長老之中,閔行待她最是親近,素來寵她護她,如父如兄,無論她做什麼決定,總能給予她最堅定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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