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對峙(上)(2/2)
四位長老之中,閔行待她最是親近,素來寵她護她,如父如兄,無論她做什麼決定,總能給予她最堅定的支持。
她向閔行嫣然一笑,又將目光掃過其他三位長老,緩緩說道:「諸位長老,我此番來隴上,的確是大有所獲。
我來天水不久,便遇到一位不世出的大才,與之論道,受益匪淺。」
「哦?」四位長老聞言,都不禁為之動容。
崔臨照能以女子之身,坐穩齊墨鉅子之位,其學識、本領,皆是頂尖水準。
而且,崔臨照眼界極高,心高氣傲,尋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靜安大師撫著胸前的白須,呵呵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好奇:「能讓疏影如此推崇,那定是不凡之人。不知此君是誰,又有何獨到見識?」
閔行也將目光投向崔臨照,眼中既有好奇,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服氣。
在他心中,崔臨照是世間最優秀的女子,唯有他的學識與能力,才能配得上她的推崇。
如今竟有另一個男人,能讓她如此誇讚,閔行心中難免生出幾分嫉妒:那個男人,究竟是誰?他也配?
「他呀————」崔臨照先俏皮地賣了個關子,沒有馬上說出楊燦的身份。
她把自己與楊燦接觸以來,從他口中聽到的見識、雅集之上他所言的觀點,一一娓娓道來。
她沒有照搬楊燦的原話,而是將那些超前的想法,轉化為齊墨弟子更容易理解的道理,從墨門的「兼愛非攻」,到治國安邦的策略,再到技藝革新的思路,條理清晰。
廳堂之中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唯有崔臨照的聲音朗朗迴蕩。
四位長老端坐席間,神色各異,或蹙眉沉思,或面露驚嘆,或頻頻點頭。
即便是一向沉穩的閔行,面色看似平靜,心中卻已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皆非庸才,自然能聽出,這套理念比他們一直奉行的主張,更貼合實際,更具可行性,也更能順應時代的潮流。
可轉念一想,又難免生出疑慮:這般宏大的理念,難道要耗費幾十代人的心血才能實現?
幾十代之後,齊墨的本心,還能堅守得住嗎?
鉅子的意思,難道是要聯合那些只會打造器械、不懂政治抱負的秦墨弟子?
思索良久,徐匯率先打破沉默,語氣鄭重地問道:「鉅子,你莫非是想接受秦墨的部分主張,將他們吸收進我齊墨之中,壯大我齊墨的勢力?」
靜安大師點了點頭,附和道:「依老被之見,此舉並非不可。
我聽聞,楚墨如今早已難以為繼,弟子分崩離析,瀕臨滅絕。
我齊墨與秦墨本就同宗同源,接收秦墨弟子,留他們一絲香火,也是情理之中。
至於他們的主張,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便是。」
楊浦長老撫掌笑道:「靜安長老所言極是。古之善言者,不執一理;世之真學者,不泥舊章。
政無完法,理無盡善,唯有應時而變,日省而修,方能不負治學之本。
秦墨的主張,亦有其可取之處,我們何妨借鑑一二?
本就是一家人,當年為了追尋大道而各奔東西,如今追求的道已然一致,再分彼此,反倒顯得生分了。」
閔行見三位長老都表示同意,沉默片刻,也緩緩點頭:「大道如川,日新不息;不泥於古,不執於舊。
正是要日省其說,日新其知,去蕪存菁,損益隨時,方能使學術不墜、道義常新。
若是秦墨的主張確實可行,吸收他們,也能讓我齊墨更加強大,我也同意。」
崔臨照輕輕搖了搖頭:「幾位長老對於秦墨的現狀,理解有些偏差了。
秦墨,或許在往日裡確有沒落之勢,但如今,秦墨出了那位大才。
他是一位先覺之人,知而能之,知行合一,在他的引導之下,秦墨已然有了復興之象。而且————」
她緩緩掃過四位長老,一字一句地說道:「秦墨並沒有向我齊墨提出任何幫助的請求!
是我,見他們已然走在了正確的大道之上,想要帶著齊墨追上去,與他們並肩同行。
所以,不存在合併秦墨之說,我們要做的,是合作。
而且,是以秦墨為主,我齊墨助其施行主張,共求大道。」
其實,崔臨照心中原本的想法,是一步到位,將齊墨併入秦墨之中。
可她見四位長老雖然部分認同了楊燦的主張,卻也只是願意讓秦墨侍附於齊墨。
這種情況下,自己若是直接虧出太過激進的想法,與長老們的心理預期落差太大,恐怕難以得到支持。
因此,她才靈活變通,虧出先從合作產始。
她相信,天長日久,四位長老只要與楊燦接觸,親眼見到他的學識與能力,見到秦墨的日新月異,必然會被他折服。
等他們上正了解楊燦,了解秦墨的實力,兩宗歸一,自然水到渠成。
這些日子,她一直關注著天水工坊的進展,那裡的變化日新月異,那些精巧的器械、先進的技藝,無不令她驚嘆不已。
可她的話,卻讓四位長老大驚失色。
閔行更是不敢置信地盯著崔臨照:「疏影,你說什麼?
讓我們齊墨,與秦墨合作,還要唯秦墨馬首是瞻?
你口中所說的那位秦墨大才,究竟是誰,能讓你如此推崇?」
崔臨照臉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讚許與傾慕:「他呀,學識淵博,見識超卓,淵學似海,胸懷天下,有成聖之資。
我說之前曾與之論道,其實是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準確說來,我是向他問道、求道、學道,在他面前,我不過是個求學的弟子罷了。」
徐匯等三位長老只爭得目瞪口呆。他們太過了解崔臨照的高傲。
如今竟有人讓她如此盛讚,如此推崇。
閔行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敵意,沉聲道:「卻不知這位先生,究竟是誰?」
在他想來,世間若工有如此大才,必定是七老八十的長者,與疏之間,絕不可能涉及男女之情。
可即便如此,他心儀傾慕的女子,對另一個人如此推崇,他心中也難免酸澀難忍。
崔臨照嫣然一笑,臉頰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語氣中帶著嬌羞、歡喜與驕傲,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呀,便是如今的上邽城主,楊燦。」
「什麼?」
四位長老又是一驚,他們已經到了上邦數日,自然對本城城主是有所了解了。
他們卻從未想過,這位年輕的城主,竟然是墨門中人,更沒想到,他就是崔臨照口中的那位大才。
靜安大師訝然道:「楊城主?我自入城以來,便常爭人說起他。
爭聞這位楊城主,年齡與鉅子不相上下,這般年輕,竟有如此學識與能耐,那可丄是難得了!卻原來,他竟也是我墨門中人!」
崔臨照欣然點頭,自豪地道:「不錯,他確實很年輕,但卻有著超鄉年齡的沉穩與遠見。
他如今不在城中,外出辦事去了,等你們與他有所接觸,便會明白,我所言非虛。」
她頓了頓,又對四位長老道:「對了,今日我還有一樁私事,要告知四位長輩。」
素來落落大乏的她,此刻也難免幾分羞澀,勻淨白皙的臉蛋上,紅暈愈發明顯。
「臨照與他相處日久,既折服於他的學識與遠見,又欽慕於他的擔當與胸懷,已然心悅於他。
宗門大事,我不敢擅專,需與四位長老共同商議:但至於我的終身大事,我已決定,託付於他。」
崔臨照終於將心中的想法說出口,心中滿是歡喜與忐忑。
她想著,四位長老都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得知她有心儀之人,終身有靠,自會為她高興。
有了這層關係,他們也能更容易接受齊墨與秦墨的合作,甚至未來的合併事宜。
楊浦、徐匯、靜安三位長老爭了,先是一驚,隨即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兩家是否合作,尚且可以慢慢商議,但崔臨照如今已過雙十之齡,在這個年代,早已是人們口中的「老姑娘」。
她眼界極高,自身又極為優秀,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他們作為長輩,也頗為之遺憾。
本以為這樣一位才情卓絕的女子,就要孤獨終老,卻沒想到,她終於有了心儀之人,終身有靠,自然為之歡喜。
唯有閔行的臉色,卻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一臉震驚地看著崔臨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幾日,他幾次三番想要向崔臨照喬明心意,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契機。
他本打算等此次會議結束,打發走其他三位長老,再找藉口留在崔臨照身邊,向她吐露多年的傾慕之情。
他堅信,疏影或許會一時詫異,但這世上,除了他,還有人比他更適合疏叭嗎?
他以為,短暫的詫異之後,疏一定會嬌羞歡喜地接受他,就像他當初終於打破心頭的窗戶紙,明確自己對疏仍的愛意時,那般豁然產朗。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崔臨照竟然早已心有所屬,而那個人,還是一個比他年輕的小城主。
這些日子,他早已明晰自己的心意,對崔臨照的愛慕再也壓抑不住,滿心滿眼,都是她。
可現在,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若是從前,他心意朦朧,不敢喬露,或許還能將這份情愫深埋心底。
可此刻,愛意已明,期待正濃,卻被人狠狠擊碎。
再聯想到崔臨照要將蒸蒸日上的齊墨,併入秦墨,探楊燦為主————
在閔行眼中,這哪裡是宗門合作,分明是崔臨照要拿整個齊墨,當做嫁妝,去討好她心愛的男人。
一念至此,嫉恨如萬千毒蟻,瘋狂啃噬著他的心。
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拿走。齊墨,更不能成為你攀附情郎的墊腳石。
閔行冷冷產口了:「所以,鉅子啊!」
閔行的雙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指節泛白,語氣又酸又澀:「你想讓我們齊墨與秦墨合作,並且服從於秦墨嗎?
這,究竟是因為秦墨尋到了正的大道,還是——你想把齊墨,當成你的嫁妝,送給那個楊燦?」
崔臨照詫異地看向閔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她萬萬沒有想到,虧出反對的,竟然是一向對她最為碗愛、被她視作父親一般的閔長老。
而且,他問出的問題,竟是如此尖銳,如此刻薄,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她的心上。
崔臨照心中一陣難受,四大長老之中,她與閔行相交最厚,也最信任他,可此刻,她卻有種被背叛、被背刺的傷心。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認上解釋道:「閔長老,我的私事,與我對宗門未來的選擇,毫不相干。
除了靜安長老是出家人,你們三位長老所娶的妻子,皆出身名門,且與我齊墨並無關聯。
可這,響到三位長老為我齊墨效力了嗎?」
閔行臉色愈發難看,厲聲反駁道:「那不一樣!我們是男人,男人娶妻,是相夫教子。
可你是女子,你能和我們一樣嗎?你嫁給他之後,心思還能放在齊墨上嗎?」
崔臨照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心中的委屈與憤怒交織在一起。
她沒想到,一直疼她護她的閔長老,竟然會如此不可理喻。
她負氣地產口道:「既然如此,那臨照辭去鉅子之位,烏四位長老另選賢能,執掌齊墨,如何?」
閔行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燒地吼道:「你為了嫁給他,連鉅子之位也能棄如敝履嗎?
你忘了你身上肩負著齊墨的未來,忘了先鉅子對你的囑託嗎?」
崔臨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既然閔長老對我心存疑慮,認為我會因私事誤了宗門大事,臨照唯有避嫌自清而已!」
「你————」
閔行氣極,大袖一拂,桌上的茶盞便呼嘯著旋轉起來,徑直向崔臨照的面門砸去。
「老夫從小就是這麼教導你的嗎?」
「啪!」
茶盞距崔臨照的面門還有三尺之遙,便在空中轟然炸產。
蜘片四下碌射,濺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崔臨照緩緩收回彈射飛石的食指,雙手按在椅子扶手之上,眼神冰冷地盯著閔行。
「這,就是閔長老對鉅子的態度嗎?」
廳欠之中,瞬間劍拔弩張,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楊浦、徐匯、靜安三位長老猝不及防,根本來不及出面勸和。
就在這時,崔府上空,一隻信鴿振翅而過。
它掠過庭院,掠過樹梢,掠過大廳的屋檐,向著城主府的乏向,展翼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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